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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天崩地解》,作者:汗青,出版社:山西人民出版社
十六年(1643年)元旦朝贺,群臣失朝。兹事体大,涉及皇上面子和朝廷纲纪,但这么大的事情,周延儒只说了几句,最后上了个揭要求从自己开始起挨个罚俸,可崇祯居然连这都没批准,就此不了了之,可见这个时候崇祯对他还是恩宠极盛的。
不过好景不长,就在同年五月,这位崇祯末年的第一大红人被大帅骆养性的密探揭发,说他督师出京与入关清军交战时,不但一矢未发谎报大捷,而且还放纵清军安然退出关外,是为“受贿纵敌”;又为大臣上奏劾他卖官鬻爵,结党营私。
锦衣卫这回小报告倒真的打对了。这里说句无关的,锦衣卫在崇祯手上还确实没什么大劣迹,而最后攻打北京的时候,一直坚持上城守卫北京的,便是这些锦衣卫和太监们。在看见这些记载时,我确实对锦衣卫及太监的印象有相当改观。
明朝末年,清军势力日益强大,屡屡入关烧杀抢掠。在崇祯朝,犯边入关未及北京者不计,只大规模入侵并进逼北京的就有五次,分别是崇祯二年、七年、九年、十一年、十五年。其中七年和九年两次,各地明军分别勤王来援,但基本可以说目标是保卫京师,没有想和清军决战,其余三次,则有试图组建大部队进行反击之举动。
这三次帝国反击战中,第一次抗击清军的明军主帅是袁崇焕袁督师,第二次则是卢象升卢督师,第三次就是周延儒大学士了。
只是每回清军进犯北京,凡明朝敢率军与之对抗的大帅都不能幸免,必定会因此身亡,这似乎形成了一个惯例。如兵部尚书、督师袁崇焕,首辅大臣周延儒都是被崇祯所杀;而另一位兵部尚书、督师卢象升,则是被崇祯所误,为奸臣所害,抱着殉国的悲愤之情冲进敌阵,战死沙场,可说是纯粹的自杀行为,死得尤其惨烈。只是归根究底,他到底还是让崇祯给害死的。
这三人中,袁崇焕、卢象升两位督师,可称人中龙凤、国之栋梁,是崇祯朝为数不多的几根中流砥柱之一。只是自打崇祯三年袁崇焕被害身亡起,其后卢象升、孙承宗、孙传庭、洪承畴这等雄才大略的臣子,一个个被崇祯搞得或死或离,以至大明朝忠臣良将从上到下一起丧失殆尽,到了崇祯十五年那会儿,大约也只能剩下周延儒这样的在朝中当道了。
崇祯朝清廷第一次进犯北京,是在崇祯二年(1629年)。当时还是后金军的八旗兵自龙井关(今遵化东北)、大安口(今遵化西北)破长城守卫,直逼北京城下。
此战导致了明朝抗清中流砥柱袁崇焕被诬冤死,为日后清军坐大入关争天下埋下了极大隐患,而此战北京城所面对的形势也最为险恶,因此关系重大。
只是袁督师事迹,早年的梁启超和康有为、近年的杨宝霖和金庸先生,都已有过精湛的编撰和考证,其中杨、金两位的《袁崇焕杂考》和《袁崇焕评传》更是流传甚广脍炙人口。杨先生的《袁崇焕杂考》,对袁崇焕生平、故里之考据可说极其厚实详尽;而金庸先生所著的《袁崇焕评传》,则因其小说《碧血剑》的流传而对袁督师事迹推广影响甚大,在这点上,确实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
是以关于袁督师的事迹和冤狱过程,在此就不多赘述了,还是说些方家们弃而未用的细枝末节、未尽之处,以及当时明辽东系将领的大略情况为好。
在崇祯二年底,后金军围北京后,辽东督师袁崇焕率军入援。由于昼夜奔驰,关宁铁骑的主力步兵军团被远远甩在后面,甚至最精锐的九千骑兵中也有四千人掉了队,和袁崇焕一起抵达北京的只有五千人。
#p#副标题#e#大约两天后,袁崇焕与山海关总兵满桂等人合力在北京城外各门狙击后金军。
双方在血战数场对峙了一段时间后,明朝各地勤王军马日益逼近北京,形势渐渐逆转,开始有利于明军。
面对这个开始凶险起来的局面,清军首领皇太极用范文程之计,离间和袁崇焕,捏造袁崇焕与皇太极书信,故意让俘获的太监听得内容,然后纵之归去,崇祯果然中计,对袁崇焕的看法顿时开始改观。
偏偏此刻北京的另一员大将山海关总兵满桂,虽然是个英雄,但却是个莽汉子,因此轻易地便中了后金的离间计。满桂在北京城外的战斗中,为后金部队以袁崇焕部下用过的箭矢射伤,身中五箭,其中三支贯体,两支嵌于铠甲之上。满桂回城后军医为他拔出身上所中箭矢,发现上面刻有袁崇焕所部之记号。满桂原本也与袁崇焕有点过节,《剖肝录》云,“会总兵满桂,初与焕共宁宁远,丙寅之役,首主弃城,为焕所叱”,如今发现袁崇焕竟然在联手对付外敌的时候暗算自己,因此勃然大怒,便以箭矢和身上伤口为证,进宫找崇祯告了御状,力指袁崇焕通敌,阴谋杀害明军大将。这两下里一对,崇祯更是深信不疑。
十二月初一日,崇祯召对袁崇焕于平台,同时密令满桂及其部将黑云龙入平台,又埋伏大批、校尉于侧。
袁崇焕以为崇祯要召问战况,于是带关宁铁骑大将祖大寿、,以及替他背尚方宝剑的韩润昌《袁崇焕杂考》:“韩润昌,东莞人,袁崇焕爱将,隶袁崇焕麾下为都司。崇祯所赐袁崇焕的尚方剑,是由韩润昌带领的。崇祯召对袁崇焕于平台,只有祖大寿、吴三桂(祖大寿的外甥)及韩润昌跟随。崇焕下狱,祖大寿、吴三桂大惊,夺山海关而出,奔回锦州。韩润昌自投于狱,袁崇焕被磔死,韩润昌谪戍陕西镇番卫,明亡,返里为僧。([民国]《东莞县志》引《袁督师行状》)”等三人一起入宫面圣。
结果他们一到平台,崇祯就在平台之上质问袁崇焕杀皮岛毛文龙、勾连清军入关围北京、射伤满桂三事,并命令身边的满桂脱下血衣,远远掷到了跪在台阶下的袁崇焕面前。
袁崇焕虽赤胆忠心,然而此刻却无以自明,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就被埋伏在侧的十名锦衣卫、校尉按倒在地抓了起来,褫夺朝服后,立刻械送西长安门外锦衣卫大堂,发南镇抚司监候。
在看到《明季北略》中这段记载时,我几乎可以肯定,祖大寿、吴三桂、韩润昌这三人在那一刻,心里升腾起的是愤怒和屈辱的感觉。
他们这些辽东军人,从关外不吃不睡赶回关内,以九千人马力敌数万后金军,天天面对后金军的马刀和箭矢,为的就是解北京之围。但现在却被自己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并且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心底里尊敬的、对大明朝忠心耿耿的统帅,被锦衣卫们当场按倒,剥去衣冠套上了刑械,像牲畜一样被拖了出去。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不感到愤怒和屈辱,那么后来也就不会有关宁铁骑全军反出山海关那血性的一幕了。
和袁督师一起入见的这三人中,他的东莞同乡韩润昌自投于狱。在督师身亡后被谪戍陕西镇番卫,明亡,返乡出家为僧。
但当时韩润昌这个豪气干云的举动,我相信是不会让崇祯感动的。因为那时袁督师是戴着内奸、叛贼的帽子下狱的,而关宁铁骑们这种对袁崇焕的忠贞和景仰,肯定只能让崇祯感到不安。
而这种不安,从他接下来的举动中就表现了出来。
在袁督师被带走后,崇祯立刻下令由山海关总兵满桂替代袁崇焕,担任全部勤王部队的统帅,由山西总兵马世龙和祖大寿两人为他的副手。然后崇祯又派出了宫中的得力太监车天祥带着犒军物资,去关宁大营中安抚祖大寿、吴三桂等辽东将兵。
然而祖大寿等人和数万关宁铁骑,最后却还是击破山海关回到了关外,向老家锦州奔去。
对辽东的这五十多名辽将和关宁铁骑,时人风评是“明用之善,则为后金之劲敌;用之不善,则为明朝之叛将”,此说点评得极是。这五十多员辽将和关宁铁骑,无论忠奸,在整个明清易代过程中,都扮演了极重要的角色。如祖大寿、祖可法、左良玉、黄得功、吴三桂、曹文诏、曹变蛟、周遇吉、刘泽清、何可纲、张存仁、刘肇基等人,可说没有一个人是易与之辈,他们每个人都有能力和才干,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大风波,而后来事态的发展,也证明了确实如此。
我现在想来,当时他们的心情应该是极复杂的。
那时,他们还都是一群非常标准的职业军人,同时也是一群血性男儿。
在他们身上,有着太多完全不同于那些文人士大夫的特点。他们有他们衡量事物的标尺,那是一种更加近似于绿林豪杰的价值观和判断标准,直截而简单明了。在袁督师下狱后,当时的状况,有无数让他们感到失望和愤怒的揣测以及事端,去支持他们作出种种不利于大明朝和崇祯皇帝的举动。譬如怒袁督师之忠贞被诬,感崇祯之刚愎多疑,恨朝廷官吏之龌龊卑鄙,惧崇祯及包括满桂在内的各派朝臣会乘机将辽东系将领赶尽杀绝,甚至北京当地军民对他们恶劣的态度……
#p#副标题#e#即使不说这些身在官场的辽将,就是一般辽兵也失望之极。时人杨士聪在《五堂荟记》中就记载辽兵们的议论道:“袁既被执,辽东兵溃数多,皆言:‘以督师之忠,尚不能自免,我辈在此何为?’……封疆之事,自此不可问矣。”
《明史》记旧辽东大帅孙承宗令都司贾登科、游击石柱国带其手书劝慰祖大寿及辽东将士,劝关宁铁骑回援。
而祖大寿则对贾登科抱屈道:“麾下卒赴援,连战俱捷,冀得厚赏。城上人群詈为贼,投石击死数人。所遣逻卒,指为间谍而杀之。劳而见罪,是以奔还。当出捣朵颜(蒙古察哈尔部),然后束身归命。”辽东军的士兵们则“持弓刀相向,皆垂涕,言:‘督师既戮,又将以大炮击毙我军,故至此。’”
可见在袁督师下狱后,关宁铁骑已经被北京的那些人视为“贼”和“间谍”,更有士兵因此被无辜击杀。
辽东将士们已经领先一步在北京遭受了和督师日后一样的待遇。
这群血性汉子,他们自千里之外不眠不休地赶来,抛头颅洒热血,在为关内百姓和大明朝奋战不息。然而他们保护的百姓和城市,现在却杀死了他们的战友。
这又怎么叫他们不心寒?又怎么叫他们不离开这个伤心屈辱之地?
然而他们更无法预料的是,日后这些杀死他们战友的人们,还会剐掉、吃掉他们景仰的袁督师。
辽东系的将领和士兵,正是在袁督师死后,才开始频繁出现将领率整支部队倒戈的现象。此前只有极少数的小股人马投降叛变,即使在袁督师斩杀辽东豪帅毛文龙之后,毛文龙数万部下也只有极少数人出于不满、恐惧等原因而降清,如数年后始叛的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人,其官阶低、人数少,不过带去数百随从家眷,官不过参将、游击,连一个普通分守总兵、副总兵级的将领都没有,更不用说如后来降清的辽东总兵祖大寿这样的将军、总镇级总兵了,是以几乎没什么政治影响。
但是,当时清廷却给予这些降将极高的封赏,这与他们的身份及整个事件的影响都非常不相称。差不多降将个个封王,待遇之厚、规格之高,令人瞠目结舌。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正是由于此前明军罕有倒戈者,因此清廷希望能以此吸引辽东的明军将士投诚。可惜,这一手在当时作用并不大。
但自袁督师身亡,一直到松锦大战结束这段时间内,整个辽东系的将领、士兵,除所部外,已几乎全为清军所用,这五十余员辽将成为清军南下的利器。日后无论他们出身如何,几乎个个都成了一镇大将、封疆大吏,甚至成为深通政务、治理地方的一代名臣。
譬如原宁远副将张存仁,在大凌河一战中随祖大寿降清。此人因官阶较低,故在明并无什么事迹,但降清后却敢对皇太极屡屡犯颜直谏乃至当廷争论,纯粹只以事迹论,为人极是刚正。在争取录用汉人奴仆为官一事中,皇太极甚至大怒,指责他和祖可法二人“尔等但爱汉人,不知惜满洲有功将士及见易而为奴者也!”,由此可见当时争执情况之激烈。顺治元年,张存仁授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浙江、福建。顺治六年,授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总督直隶、山东、河南三行省,巡抚保定诸府,提督紫金诸关,兼领海防。顺治九年卒,追赠太子太保,谥忠勤,由于他为官期间名声极佳政绩斐然,故准祀直隶、山东、河南、浙江、福建五行省名宦。
对此种现象,《明史》的《张存仁传》最后这样评说:
张存仁通达公方,洞达政本。二人(作者注:另一人指孟乔芳)皆明将。明世武臣,未有改文秩任节钺者,而二人建树顾如此。资格固不足以限人欤,抑所遭之时异也。
张廷玉等人此论可说极是公允,尤其是“明世武臣,未有改文秩任节钺者”一句,可谓道出了明季之败的一大症结。
原本一镇边将,只要不是泛泛之辈,像张存仁、孟乔芳等,对其所在防地的军事和民生都是极为熟悉的,倘若有一定政治能力,去做个巡抚之类当远比普通文吏来得得心应手,尤其当此乱世之时。可惜“明世武臣,未有改文秩任节钺者”,是以文归文,武归武,且武官永无出头之日,饶你再能征惯战,即如杜松杜太师、刘铤刘大刀等悍将、猛将,最终也只能在杨镐这样完全不懂兵事的文官统帅指挥下作战,以至于裹尸沙场。而大明朝则不断因此丧师失地,使得猛将悍卒几乎伤亡殆尽,故谓此乃明末败亡的症结之一。
再待到后来逼反了吴三桂,中原地区不但失去了对清最有威胁和作战经验的最后一支雄师,也切断了袁督师一手培植的关宁铁骑与中原相连的最后一缕血脉。
日后,关宁铁骑的身影,以关外清军的身份横扫整个中国。几乎可以这样说,清朝的江山是汉人的关宁铁骑替满人打下来的,单只吴三桂一人,就扫平了陕西、山西、四川、两湖、云贵、广西等差不多半个中国,要是再加上尚可喜、耿仲明父子、孔有德、刘泽清等人的话,那就等于是他们替清朝打下了九成国土。若是袁督师在,安能至此。
#p#副标题#e#通谱:即统谱,通常全称是“统宗世谱”,也叫“会通宗谱”、“大成谱”、“通谱”等。这种谱是将分布于各地的同族各宗统贯于一的谱牒,是一个始祖下各族各房家谱的集成。
此处所说的“通谱”,意指富明阿与陈国泰二人结拜为义兄弟。《清史稿》记富明阿身世曰:“富明阿……崇焕裔死,家流寓汝宁,有子文弼,从军有功,编入宁古塔汉军。五传至富明阿。”而富明阿、寿山、永山三人皆为当时的名将重臣,功名赫赫,此晚清时节,冒称督师后裔并不能沾到督师的光,且其与陈国泰所言还是“密语”,显见其并不欲声张,此亦可为一证。再者当时袁家传承自文弼起,也不过五世而已,富明阿之祖父、高祖,即可与袁文弼、富明阿两人分别相接于世,其在世时期完全可以幼拜袁文弼,老见富明阿,是以此一脉谱牒传承当无可疑,袁氏后裔入旗籍,当如《东挽县志》所载,为满人蓄包衣所致。
因此,可以说袁崇焕——袁文弼——(世福)富明阿的这一传承,基本确凿无疑。督师有后。
富明阿骁勇善战,颇具当年关宁铁骑之遗风,是清军中的一员悍将,《清史》载曰:
咸丰三年,从钦差大臣琦善军扬州,战于洞清铺,受枪伤,裹创奋斗,斩馘数十……五年,战虹桥,戒所部距贼二十步始发矢,射毙贼酋,分两翼搜伏贼,贼溃走……江北军不署统帅,命归和春节制,别选谋勇可当一面者,和春以富明阿荐,诏帮办和春军务。时六合、浦口皆未复,富明阿督军进攻,迭战百龙庙、李家营及六合城外。既而贼数万扑营,分股绕袭后路,遂大挫。富明阿身被十二创,诏许开缺回旗医治,伤已成残,命以原品休致,食全俸。
同治元年(1862年),富明阿以残废之身,授正红旗汉军都统,率领神机营和抗法名将冯子材一起剿捻,后来率精锐与僧格林沁联手进剿苗沛霖,苗沛霖被杀。
三年春,富明阿被授江宁将军,统管八旗兵协助湘军,攻克太平天国首都,也就是著名的“克复江宁”之役,此战对清廷意义极为重大。富明阿因此被授骑都尉世职,并督所部水陆诸军留防江北。
五年,授吉林将军,督剿吉林马贼,富明阿不顾残疾亲自进山挥军力战,数月之间肃清马贼。然后在当地开田达数万顷之多,此后不到十年,他所开垦的地方便开建郡县。富明阿最后以伤病归家,八年卒,优恤,谥威勤。
由于富明阿为政颇有佳绩,所以吉林、扬州两地百姓分别请为富明阿建祠,并立《去思碑》纪念。至今在黑龙江省尚保存有《江宁将军富明阿去思碑》,《艺风堂文集外篇》则附录有《吉林将军富明阿碑》碑文,另据报道,在齐齐哈尔市一位私人收藏者手中,还藏有一《御赐富将军碑》的拓片。
而富明阿的两个儿子寿山和永山事迹,比之乃父则更有过之。这两兄弟分别在中日甲午战争和辽东抗击沙俄的战事中以身殉国,极具袁督师遗风。其人其事,令人无法不想起当年叱咤风云威震辽东的关宁铁骑之绝世雄风。
寿山,字眉峰,袭骑都尉世职,迁郎中。
光绪二十年(1894年),甲午战争起,日军自朝鲜越鸭绿江进犯奉天。当时在北京任官的寿山,闻讯投笔而起,自请抗敌,单骑奔赴辽东前线。
在到达奉天后,他开始在当地招收义军,短短的十几天时间,就成功募集了两营兵力,寿山被命为步队统领,其弟永山任马队统领,率领两营士兵开赴抗日前线。
两兄弟在与日军战斗中激战连场,连战连克,一路恢复草河岭,克连山关,进逼凤凰城。据《寿将军家传》曰,寿山于草河岭一役中“怒马当先,披坚执锐”,“绕山越涧,披荆力战”,“在南路山脊冲锋陷阵,戈什哈伤亡几尽,犹统率所部猛攻”,击毙日军步兵大尉斋腾正起,伤炮兵大尉泄田纲平、炮兵中尉关谷豁等。随后寿山和永山分别率马、步队“由崔家房、白水寺、谢家堡转战而前”,“在四颗树大获一胜”,日军抵敌不住,败退凤凰城。
其后清军统帅依克唐阿和聂士成准备分兵两路,收复凤凰。其中一路由依克唐阿、夏青云率领,另一路则由寿山、永山两兄弟率领马步队各一队,进攻凤凰城东北。
是役,寿山、永山率军“肉搏风城,恒玉(镇边军步队营官)率其所部攻入东门,已就得手。讵城内伏兵突起,城外援贼大至,将我军四十余名截断城中,悉殁于阵,统领三等侍卫永山身先士卒,率队策应,连受枪伤,洞胸阵亡,兵力不支,伤亡几半。幸经寿山等各营分投径援,贼始稍却,我军亦即收队”。《清史》则载此役道,“永山独为殿,遇伏,连受枪伤,洞胸踣,复强起督战,大呼杀贼而逝”,并将其与邓世昌等人并为一传,评曰:
中东之战,陆军皆遁,宝贵独死平壤;海军皆降,世昌独死东沟。中外传其壮节,并称“双忠”。及日兵入奉,永山独死凤城,敌遂长驱进矣。旅、大既失,威海势孤,步蟾、宗骞皆先后誓死。士气如此,岂遂不可一战?此主兵者之责。五人虽败,犹有荣焉!
#p#副标题#e#此后,中日双方在摩天岭地区展开了多次激战,根据依克唐阿的奏报,寿山每战“无不登山越洞,身先士卒。综计前后该员头冠戎服,迭经洞穿,迄未受伤,其身旁亲兵伤亡不下十余名”,并曰其“谋勇兼优,洵属不可多得”。
次年,清军克复海城,寿山领七十骑外出侦察敌情,在汤冈子遭遇日军,遂与之搏战。《寿将军家传》道,“正酣战间,忽中飞弹,自右腹入,左臀出”,寿山“屹立不为动,战愈猛,敌即却。跨马三十里回营。衣袴淋漓,血厚盈指。一时江淮诸宿将,作壁上观者,皆舌挢不能下”。如此悍勇,与古之猛将不罔多让也。
二十三年(1897年),寿山任镇边军统领,驻瑷珲。
二十五年任瑷珲副都统,帮办黑龙江边防和军务。明年署黑龙江将军。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沙俄部队数千人扬言要去保护哈尔滨的铁轨,纷集海兰泡,前来向寿山借道。
《清史》记载,当时寿山大怒道:“敌偪我都,我假敌道,如大义何!”遂拒绝其要求。又传檄瑷珲副都统凤翔道:“如俄兵过境,宜迎头痛击,勿令下驶!”同时以呼伦贝尔副都统依兴阿守西路,通肯副都统庆祺守东路,警告俄军不要进兵,由清军负责护路。随即闻听俄军已经分道并进的消息,寿山遂下令:“保铁路,护难民,全睦谊,违者杀无赦!”
但俄军不宣而战,突然炮击瑷珲卡伦山,之后又制造了屠杀我江东六十四屯百姓之大惨案,我百姓被驱赶赴水淹死者,遮蔽江面,而呼伦贝尔等地也纷纷告警,哈尔滨沦陷。
寿山闻讯,“千绕室,夜愤恚垂绝”,他一面电告吉林将军长顺,要求其前来会攻哈尔滨,一面通告俄军,谓若罢兵,愿以全家为人质,勿得侵凌我国百姓。
七月下旬,寿山所部清军和义军配合,向被沙俄占领的哈尔滨发动进攻,很快攻入城内,并将俄军压缩在新市街松花江车站一带。在瑷珲前线,清军与义军固守待援,和俄军对峙不下。但由于东路的吉林清军按兵不动,贻误战机,而沙俄则不断增兵,最后兵力达到了十几万之多,致使寿山孤军奋战,哈尔滨之战终于遭挫。
面对十几万沙俄部队,清军寡不敌众,又无增援,八月十五日瑷珲也终于失守,固守此城的凤翔死战殉国。随后,齐齐哈尔门户北大岭被攻陷,北路统领崇玉,营官德春、瑞昌,西路统领保全,东路营官保林等人全部战死,俄军进逼齐齐哈尔省城。
八月二十一日,俄军致函寿山,要求商议停战。
寿山派程德全前往商谈和议,而自己却以古有“军覆则死”之义,又“疆土不保,负罪甚深”,穿戴整齐后于棺材中吞金自杀,不死,呼其属下来枪击,属下不忍,手发抖第一发打偏,中寿山左肋,不死,又命其击小腹,仍不死,于是厉声命令再击,乃气绝。
如此一位忠勇之士,可清廷对他,却实在好不到哪里去。清廷先是下诏责备他挑起边境冲突,后又剥夺其世袭职位,最后还是由于总督屡请复官,才在六年后授予骑都尉兼云骑尉世职,准其附祀富明阿祠。
寿山还有一位族孙也于此役战死沙场,他就是在黑河与统领崇玉一起战死的那个北路营官瑞昌。
袁督师这一门,是真正的英雄。而读寿山、永山、瑞昌事迹,不能不使人想起袁督师,这位尽毕生之力保家卫国,最后反被他保护的那些人们摧至真正粉身碎骨的英雄,他在临死前,在即将对他千刀万剐的刑场上口占了一首绝命诗,诗曰:
果然,在袁督师死后,他的后代们或于乱世造福辽东百姓,或死于守卫辽东的边事,真的无愧于督师“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的遗言。关宁铁骑的后裔雄风不绝,在袁督师英灵的注视下,依然守卫着督师曾经浴血奋战过的辽东大地,他们是真正的好男儿。
有后若此,袁督师可以含笑九泉矣。只是先贤如此,后来者又需要以怎样的姿态和作为,才能去面对督师以及他后裔们的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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