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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创作评谭》2007年第02期,作者:孙建平,原题为《潦河源:我的知青生活》
刚下乡时是冬闲。冬天的农田很颓废,像产妇,疲倦、慵懒、满足,散发出陈旧的血腥味儿。南方的农村冬天虽然没有活儿,但农民不猫冬,而是在响应上级的号召,热气腾腾地大兴水利。“‘八’字头上一口塘,两边开渠靠山塘,中间一条机耕道,新村建在山坡上。”这是当年赣地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宏伟蓝图。
修建“三忠于”水库,是红旗公社的百年大计,是落实毛主席“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的具体行动,每个大队都得派人参加。浪底大队海拔高,受不了益,大队书记和革委会主任一合计,便把六个小知青也充当劳力派到水库。
这可不是凑人头数,每个大队的土方任务都定死了的,完不成就是对抗毛主席他老人家,十恶不赦。大队的民兵队长是我们的头儿,他说,这次挑塘泥就是考验你们是不是毛主席的红卫兵。还有,考验你们的劳动能力,将来评工分就以这次的劳动表现为依据。
两项考验都非同小可,是不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是政治生命;评工分则涉及到身家性命。男劳力满分一天十分,女劳力满分一天六分,得多少分就在评判时一锤定音,秋后,就按你的工分基数分红。
江南的冬天总是阴沉沉的,像寡妇的脸,动不动就下泪。工棚是板壁搭成的,地是潮湿的,墙是潮湿的,被褥也潮湿得拧得出水。挑了一天泥巴下来,湿冷的被褥是我们的洞天福地,累极了,脸也不洗,冲冲脚就上床蒙头大睡,早晨在筋骨酸痛中醒来。
这是我一生中劳动强度最大的日月。潦河源是红土区,细腻的红土被水浸透,再被无数双脚踩踏,成了一坨坨粘性极大的胶泥。我穿着沾满泥浆的小花袄,裤腿卷到小腿肚上,脚蹬黑帆布胶底劳动鞋,肩头挑一担湿乎乎的烂泥巴,在滑溜溜的山坡上小心翼翼一步一滑下坎,又吭哧吭哧一步一滑上坡。
女同学中我年龄最小,个头却不矮,胳膊腿虽细,腰杆却有劲。我让铲土的大叔再多装些,大叔说,别逞能,身子骨还嫩哩。我说没事!一是我想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城里女娃也有不娇滴滴的;二是我没有退路,我必须拿到满工分来养活自己。离开家门时,继母如释重负的表情告诉我,我再也不能回到那个家了。
挑了一天泥巴,右肩红肿了,第二天扁担一碰就疼得钻心,我便改用左肩挑。白天我咬着牙挑,夜里两个肩头都火烧火燎地痛,腿也痛腰也痛,浑身都痛。我用被子捂住嘴,泪水往肚里咽。那时的女孩子以坚强为荣为美,不像现在,三十岁的女人了,还用奶瓶喝水。
一个月后,疼痛缓解了,肩头磨破的皮结痂了,变厚了,摸上去硬邦邦地结了一层茧。我还学会了换肩,一担泥巴晃晃悠悠地挑着边走边轻轻一抖,扁担就从右肩抖到了左肩。我不满足挑一担了,又领了两个畚箕,装了泥压上。我挑着双担在人群中飞奔,引起了工地领导的关注。第二天,喇叭里一个激昂的女声在哇哇叫,同学指着喇叭笑着说,在说你呢!我驻足听听,广播里果然在喊我的名字,说知青队伍里有位挑双担的铁姑娘,在用劳动的汗水冲刷小资产阶级的脂粉气。
我一下子出名了。出了名的我像是骑在了虎背上,即便在女孩子称作“例假”的那几天,也照样踩泥水、挑双担。我第一次为名所累,尝到了“名”后面的苦涩。在后来的岁月里,我一直比较低调地处世,就是慑于在水库逞能的后果。
女知青最终离开“三忠于”水库,是因为一件意想不到的龌龊事。
到水库三个月了,一直没能洗澡。出了热汗沤干,身上都馊了,伸手一搓,往下直掉泥条。女孩子受不了了,一天傍晚,找老乡借了三个木盆,央求食堂的大师傅烧了一大锅热水,躲在工棚油灯下洗澡。那天天很冷,工棚里的温度与外面相差无几,但我们很快乐,我们一边往赤裸的身子撩热水,一边叽叽呱呱笑闹。工棚的门用麻绳拴紧了,窗户也关上了,但我们疏忽了板壁缝隙,就在涂上肥皂之际,我们听到了一阵奇怪的窸窣声,我看见一指宽的板壁缝隙里有一长排贼亮的眼珠子,有男人在偷看我们洗澡。
我尖声大叫了,带着肥皂泡沫蹿上床,钻进被窝哭了起来。两位女同学也裹着被子大放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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