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出  言怀

（生上）
【真珠帘】河东旧族、柳氏名门最。论星宿，连张带鬼。几叶到寒儒，受雨打风吹。谩说书中能富贵，颜如玉，和黄金哪里？贫薄把人灰，且养这浩然之气。小生姓柳，名梦梅，表字春卿。乃唐朝柳州司马柳宗元之后，自小孤单，生事微渺。虽已三场应试得手。怎奈时运不佳，穷困不堪。只得依赖园公郭驼，栽种花果度日。每日情思昏昏。忽然前日，做得一梦。梦一大花园，梅花树下，见立著一个美人。她说：“柳生啊柳生，遇俺方有姻缘之分，发迹之期。”这梦来的蹊跷，因此改名梦梅。

 

【九回肠】（解三醒）虽则俺改名换字，俏魂儿未卜先知？定佳期盼煞蟾宫桂，柳梦梅不卖查梨，还则怕嫦娥妒色花颓气，等的俺梅子酸心柳皱眉，浑如醉。
（生）想我柳梦梅，在广州学里，也是个数一数二的才子。于今却藏身于荒圃之中，寄口于园公，思之愧惶。思前想后，惟有早早打点打点，往临安应试便了。园公哪里？园公哪里？ 
（净）来哉，来哉。啊，相公（摔倒）不番道不番道，我有祖传功夫拉马。（起介）相公读书辛苦哉。
（生）园公，正欲与你商量一事。
（净）啥个事体？
（生）我读书已过二十岁。
（净）一点也不错。
（生）并无发迹之期。
（净）这也没有办法！
（生）死守在岭南，也不是个办法。
（净）那么你准备怎样。
（生）不如及早安排临安应试如何？
（净）好格，好格。考试乃读书人本分，我这就帮你整理衣服去。
（生）多谢园公。多谢园公。
（净）不番道，不番道。
（生）正是天生我才必有用，定叫梦中之事成真也。
【急三枪】那时节走马在章台内，丝儿翠、笼定个百花魁。
（净）相公快点。
（生）哦，来了，来了。
 

第五出 寻梦

（旦上）
【懒画眉】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绊介）哎，睡荼蘼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
（旦）一径行来，但觉情思辗转，园内风物依然。趁此悄的无人，正好寻梦也。
【忒忒令】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这一答似牡丹亭畔。嵌雕阑芍药芽儿浅，一丝丝垂杨线，一丢丢榆荚钱。线儿春甚金钱吊转！
（旦）昨日梦里，那书生将柳枝来赠我，要我题咏，强我欢会之时，好不话长也！
【嘉庆子】是谁家少俊来近远，敢迤逗这香闺去沁园？话到其间腼腆。他捏这眼，奈烦也天；咱噷这口，待酬言。
【尹令】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乍便今生梦见。生就个书生，恰恰生生抱咱去眠。
（旦）我想那书生这些光景，好不动人春意也。
【豆叶黄】他兴心儿紧咽咽，呜着咱香肩。俺可也慢掂掂做意儿周旋。等闲间把一个照人儿昏善，那般形现，那般软绵。忑一片撒花心的红影儿吊将来半天。敢是咱梦魂儿厮缠？
（旦）寻来寻去，都不见了。那牡丹亭，芍药栏，怎生这般凄凉冷落，杳无人迹？好伤感人也！
【玉交枝】是这等荒凉地面，没多半亭台靠边，敢是咱眯睎色眼寻难见。明放着白日青天，猛教人抓不到魂梦前。霎时间有如活现，打方旋再得俄延，哦！是这答儿压黄金钏匾。
（旦）秀才，秀才（望介）呀，无人之处，忽见大梅树一株，看梅子磊落可爱人也。我丽娘死后得葬于此，幸矣！　
【江儿水】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啊呀人儿呵，守的个梅根相见。
 

第六出 虏谍

（净扮完颜亮引众上）
（净）自家大金皇帝完颜亮是也。喜他淮扬贼李全，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心顺于俺，俺先封他为溜金王。限他三年内招兵买马，骚扰淮扬地方。以便开征杭城，将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吞取何难？
【北声】少不得，把赵康王剩水残山，都占了。
 

第七出 写真

（旦手执梅枝上）
【破齐阵】径曲梦回人杳，闺深佩冷魂销。似雾蒙花，如云漏月，一点幽情动早。
（旦）漫道柔情着意阑，牡丹亭畔香梦残，徘徊恨叠怯衣单。
（贴）小姐，你自花园游后，寝食悠悠，顿成消瘦？
（旦）痴丫头你怎知就里？这是“春梦暗随三月景，晓寒瘦减一分花。”
（贴）小姐，不多几日，你竟瘦成恁般模样了。
（旦）听春香言语，说我瘦到九分光景。我且对镜一照，委实如何？
（贴）小姐请看。
（旦）（照悲介）想我杜丽娘往日艳冶轻盈，怎奈一瘦至此！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留在人间，一旦无常，谁知西蜀杜丽娘有如此之美貌乎！春香。
（贴）小姐。
（旦）取素绢、丹青，待我描画。
（贴）晓得。（下）
（旦）【普天乐】这些时把少年人如花貌，不多时憔悴了。不因他福分难销，可甚的红颜易老？

（贴）小姐，素绢、丹青在此。
（旦泣介）不想我杜丽娘二八春容，怎生便是杜丽娘自手生描呵！
【雁过声】（照镜叹介）轻绡，把镜儿擘掠。笔花尖淡扫轻描。影儿呵，和你细评度：你腮斗儿恁喜谑，则待注樱桃，染柳条，渲云鬟烟霭飘萧。
【倾怀序】宜笑，淡东风立细腰。又似被春愁搅。倚湖山梦晓，对垂杨风袅。忒苗条，斜添他几叶翠芭蕉。
（贴）画得好，画得好。
（旦）春香，你看我这画，画得可像么？
（贴）果然画得像。有小姐这样的容貌，只少一个……
（旦）什么？
（贴）少一个姐夫在傍呀！
（旦）春香，不瞒你说，自游花园之后，咱已有个人儿。
（贴惊介）小姐，怎的有这等事？
（旦）那是梦哩！
（贴）那梦里的书生是怎生模样？
（旦）那书生风姿俊雅，手持柳枝，要我题咏。
（贴）小姐，你可曾与他题得？
（旦）不曾题得。
（贴）后来便怎么？
（旦）后来那书生与我说了几句知心的话儿，便携我同去牡丹亭畔，芍药栏。
（贴）小姐你记得这么真切。
（旦）痴丫头呀！
【山桃犯】咱有一个曾同笑，待想象生描着，再消详邈入其中妙，则女孩家怕漏泄风情稿。这春容呵，似孤秋片月离云峤，甚蟾宫贵客傍的云霄？
（旦）那梦里的书生，曾折柳一枝赠我。莫非我他日所适之夫姓柳？故有此先兆耳？
（贴）小姐，梦里之事信得也信不得。
（旦）春香，我欲成诗一首，暗藏春色，题于画上，你看何如？
（贴）好啊。待我来磨墨。
（旦题吟介）“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贴）好个不在梅边在柳边。俺的姐夫怕真是姓柳的了。
（旦）春香，将这幅行乐图，悄悄吩咐花郎，向店家裱了。叫他叫拾好些。
（贴）是。
（旦）【尾声】尽香闺赏玩无人到
（贴）这形模则合挂巫山庙。
（合）又怕为雨为云飞去了。
 

第八出 道觋

（净扮石道姑上）
【风入松】人间嫁娶苦奔忙，无非只为有阴阳。天勿与我人身相，则当人生梦一场。贫道紫阳宫石道姑便是。俗家原不姓石，则因生下来是石女，所以为人所弃，故号“石姑”。《千字文》中有我几句。我养下来“形端表正”，“性静情逸”。只可惜那“钜野洞庭”，偏和你灭了缝，“昆池碣石”，本待守娘家“孝当竭力”。母亲说你 “毛施淑姿”，和人家要有个“上和下睦”， “夫唱妇随”。便请了个会说话的媒人，许了个大鼻子女婿。洞房那一夜，他则待阳台上“龙腾致雨”，怎生巫峡内“露结为霜”。他一时摸不出路道，累的他凿不窍皮混沌的“天地玄黄”。我几次想投河自尽，又怕人笑他“饥厌糟糠”。因此我出家了断。自从到了这紫阳宫，吃尽了“海咸河淡”，才当了个主持。其中机妙，少不得我这标志的面孔。今朝杜家小姐得了怪毛病，要我去祈禳。格么我就走吧。　
【前腔】（净）俺仙家有禁方。小小灵符，带在身傍。教他刻下人无恙。花中妖，柳下精，收拾个停停当当。（下）
 

第九出 离魂

（贴上）我家小姐，伤春病到深秋，服药无效，问卜不灵。今日中秋佳节，小组病转沉吟，待我扶他出来坐坐。（下）
（贴扶病旦上）
【鹊侨仙】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
（贴）小姐，今日病体可好些么？
（旦）我病已沉重，只怕不济事了。不知今夕何夕？
（贴）八月十五了。
（旦）哦，中秋佳节。春香。
（贴）小姐。
（旦）与我开窗一看，望望月色如何？
（贴）偏偏下起雨来了。小姐，蒙蒙月色，微微细雨。
（旦）哦，蒙蒙月色，微微细雨。
（旦）【集贤宾】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贴）小姐，小姐。
（旦）“轮时盼节想中秋，人到中秋不自由。奴命不中孤月照，残生今夜雨中休。”
（旦）春香，这里来。
（贴）春香在这里。
（旦）这里来呀！
（贴）春香在这里呀！
（旦）不知可有我回生的日子？
（贴）小姐你的病会好的。病好之后，待我禀过老爷夫人，倘有姓柳姓梅的秀才，招选一个，与小姐同生共死，岂不美哉！
（旦）只怕等不及了。
（贴）等得及的，等得及的！
（旦）春香。
【前腔】你生小事依从，我情中你意中。春香，你可记得那幅春容？
（贴）春容便怎样？
（旦）我已题诗一首在上，外观不雅。我死之后，把我春容将匣儿盛好，藏于太湖石下。你要牢牢记着。有心灵翰墨春容，倘直着那人知重。
（贴）呀，小姐昏过去了。老爷夫人快来。
（外、老旦上）我儿，我儿，我儿醒来，我儿醒来。
（贴）小姐醒来。
（外、老旦）我儿醒来。
（旦）爹爹，母亲。
（老旦）儿啊，为娘在此。
（旦）母亲。孩儿有一言相告。
（老旦）你且慢慢讲来。
（旦）那后园。
（老旦）后园便怎么？
（旦）后园有株大梅树。
（老旦）春香，后园可有大梅树？
（贴）有的。
（老旦）有的便怎么？
（旦）这株大梅树，儿心所爱。我死了后，把我葬于梅树底下，儿心愿足矣。
（外）这个如何使得。
（贴）老爷，你就依了小姐吧。
（老旦）为娘的依了你便了。
（旦）这就好了，爹爹，母亲。
（老旦）做什么？
（旦）站远些。
（老旦）做什么？
（旦）再站远些。
（老旦）做什么？
（旦）母亲，孩儿要拜别你养育之恩。（行介跪）爹爹，母亲。
（外、老旦）儿啊。
【啭林莺】从小来觑的千金重，不孝女孝顺无终。当今生花开一红，愿来生把萱椿再奉。
（老旦）恨西风，一霎无端碎绿摧红。
（旦）这病根已松，心上人已逢。天呵，他一星星说向咱伤情重。
【尾声】但愿那月落重生灯再红，但愿那月落重生灯再红！
（老旦贴，哭介）我儿，小姐。
（合）但愿那月落重生灯再红，但愿那月落重生灯再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