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求文字于桑思玄，托以亲昵，无润笔之奉。思玄谓曰：“平生未尝白作文字，最败兴。你可暂将银一锭四五两置吾前，发兴后待作完，仍还汝可也。”

宋李居仁年逾耳顺，须尽白。狎少年郑辉，辉时以李公呼之，于是尽摘其须，宛然牛山濯濯矣。辉见而阳惊曰：“数日不见，风采顿异。”居仁整容喜曰：“如何？”曰：“昔日皤然一公，今日公然一婆矣。”

毛奇龄与夫人不谐，尝僦居矮屋三间，左列图史，右住夫人，而中为会客之所。奇龄构思诗文，手不停笔，求学质问之士环坐于旁，随问随答，井井有条。夫人在室中，更詈骂不绝口，奇龄复还诟之，殆五官并用者。时以为聪明之资，一时无两。

纪晓岚以善谑名而口吃，朱珪《五老会诗》因有“河间宗伯姹，口吃善著书”之句。董元度尝馆于纪宅，“二人并口吃，然皆好谈谑。每于五斗之后，期期之声不绝，闻者无不轩渠也”，见边连宝《病余长语》卷十一。薛时雨《藤花馆诗删存》卷一《秋窗悼逝诗》亦载平原董元度，口吃而心达，貌俭而神王；郭琦吃于口而健于谈，才华警绝。

前辈博雅，虽一时戏谑，亦每有所本。《小言》前记陈寅恪因胡适著《中国哲学史》仅有上卷，戏称为著作监。监者谓太监，意味下面没有了。按此乃本纪晓岚语。《清朝野史大观》卷九载：“纪每入值，内监辈皆索其嘲谑。一日有内监某遮路请纪讲故事，纪辞之，内监请益固。纪作思索状，曰： 得之矣，有一个人—— 言讫，默然注视内监，见监见其不复语，乃叩之曰： 这个人下边还有何事？ 纪曰： 下边没有了。 内监知被其揶揄，乃相与大笑而去。”

齐召南夙以博闻强记名，观书目十行下，一览终身不忘。初应鸿博之试入京，道经某邑，知县为同年之父，既谒遂留宿署中。见架上有异书八册，请借观。翌日登程，主人命持书去，对已阅讫。主人未信，随抽一二册询之，皆能探喉而出，不差一字，主人大惊。尝语陶元藻云，自于紫禁城坠马，脑流于地，蒙古医生以牛脑易之，病虽愈而记性顿减，览书不及旬日即遗忘，前后判若两人。见《全浙诗话》卷四十七。据此言，乾隆间蒙古医生能为牛脑代人脑之移植手术，亦甚奇。

陈散原撰先君行状，称“府君独知时变所当为而已，不复较孰为新旧，尤无所谓新党旧党之见”，余谓此义宁陈氏家风也，寅恪先生之学风实亦根于此。

古来笔记虽夥，顾出于女子者殊尠。钱振锽姊希，撰《云在轩随笔》一卷，具见才情学识。书中多女权言论，每夸女娲之才，而讥男子不如女子，其父闻之，笑曰：“汝不见盘古乎，盘古之开辟天地，其才何可量？女娲之补天，犹今之女子能补衣裳耳，安足为奇耶？”希不能对。诚有此父，乃有此女，亦乃有弟之振锽耳。

钱希《云在轩随笔》载：“《西青散记》有云：夏四月野蔷薇绕岸发花，淡赤浅白，手触之则芬芳竟日。双卿打麦时惜其将落，揽衽撮之，归土窗下，砌花成字，撒花枕席，和花小眠，扫地噀水，糁之榻上，拂履徐步花隙。余思之可笑，震林非双卿侍婢，何得知双卿室内之事耶？世上本无双卿，史震林一人寓言耳。余见历来诗话笔记，凡闺秀殊亦不少，而总无史震林记双卿之详细，故疑其虚。梦鲸（钱振锽字）曰然，家君曰非也，事可造，诗不可造。”此言殊非，若诗不可造，则《红楼梦》中诗皆雪芹先生所笔录者乎？

陈寅恪1957年与刘铭恕书，自言其近年著述“用新材料，新方法”，“固不同于乾嘉考据之旧规，亦更非太史公冲虚真人之新说”。太史公为司马迁，冲虚真人即列御寇，盖马列之隐语也。

启功论用典，谓乃将事物压缩为信号，供人联想或检索，系比喻之简化，亦比喻之发展。无论剪裁、压缩、简化、命名，盖均欲将其事物作成一小集成电路，放入对方脑中。其善引喻取譬，类皆如此。

涉江词人沈祖棻，人皆赏其填词之工，目为当代易安居士，而尟知其诗才之高，亦卓然为当代一大家。《千帆沙洋来书有四十年文章知己患难夫妻未能共度晚年之叹感赋》一首脍炙人口，世皆知之：“合卺苍黄值乱离，经筵转徙际明时。廿年分受流人谤，八口曾为巧妇炊。历尽新婚垂老别，未成白首碧山期。文章知己虽堪许，患难夫妻自可悲。”予独谓其奉命退休所作《优诏》二首，笔力沉厚，最得古人怨而不怒之意。诗云：“作赋传经迹总陈，文章新变疾飚轮。抛残旧业犹分俸，卖尽藏书岂为贫？自昔圣朝无弃物，毕生心力误词人。从来风露多沾溉，盛世欣容作逸民。”

刘扬忠先生仙去，予自港奔还送别，临时知研究室尚无挽联，仓促拟一联，经同人商榷，定稿为：“惟我典型，唐音宋调两朝史；曰公风义，诗伯酒雄四万斋。”略得公治学为人之大端。公晚年自号四万斋主，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做万首诗，喝万斤酒也。

章学诚论教曰：“教也者，教人自知适当其可之准者，非教之舍己而从我也。”（《文史通义·原学上》）今之教人，唯从事于后者，此今古人之不相及也。

章学诚《文史通义》云：“夫道备于六经，义蕴之匿于前者，章句训诂足以发明之。事变之出于后者，六经不能言，固贵约六经之旨，而随时撰述以究大道也。”意谓六经虽备蕴道理，然不能预知后世之变，则欲以六经治今世之事者，唯有约六经之旨，应世变而究明其理，是即今所谓理论创新也，而今之言马列者殊不明此义。（蒋 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