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中摄

■本报记者　刘　放

张以达小传1941年出生，作曲家、指挥家。重庆出生，童年在苏州呆过五年，系九如巷张家以字辈长孙。1963年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现任中国合唱协会理事，该协会童声合唱委员会常务副主任。国家图书馆音乐厅附属爱乐Do-Re-Mi合唱团、如歌青年合唱团常任指挥以及中央电视台《银河》艺术团等多个合唱团的艺术指导。创作的大型民族舞剧《铜雀伎》获文化部第一届中国艺术节创作一等奖；《猜调》1989年获匈牙利柯达伊国际音乐协会“最佳民歌合唱改编奖”，并荣获中国文化部颁布的《建国以来百首优秀合唱作品》之誉。创作的《山娃之歌》更是被国内多个优秀合唱团选唱并在国际合唱大赛中屡获金奖。

“我要真诚地感谢我开明的爷爷，他非常信任和宽容他的孩子们，只要是孩子喜欢学的，他总是尽　可能支持。你看我的几个姑姑，个个都是昆曲好手，我的几个伯伯叔叔，也都能唱能演昆曲。”

我们都将九如巷视为成长的摇篮

晚报会客厅：张先生你好！园区青少年活动中心将你请回苏州，担任他们的圆融花季合唱团的顾问，他们真是有面子。你这合唱界国宝级的大师，怎么有空专门来为你这孙子辈的小弟子来做辅导呢？

张以达：谢谢他们的看重，找到了我这个被戏谑为“出土文物”的人。其中的缘分嘛，首先归功李崇老师。他是苏州优秀的声乐教授和指挥家，参加由中国教育协会和中国合唱协会主办的魅力校园高级培训班，这个高级培训班在北京，我刚巧在上课。他与我一见如故，对我的教学体系非常感兴趣，一定要我做他执导的圆融花季合唱团的顾问，我虽然已经肩负了北京六七个合唱团体的顾问，每周都要去辅导，但我还是答应了李崇的邀请。其中原因，李崇他当时并不知道，以为我只是为他的诚挚所动，他并不知道我的根就在苏州。我童年时代在你们报社旁边的九如巷呆过五年，从5岁长到9岁。那是人生最美好的岁月，无忧无虑，顽皮惹事，童年趣事现在还记忆犹新。如今到苏州执导，到我的故乡来辅导孩子们，我义不容辞。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我感情的需要，寻觅快乐的童年呢。不久，就接到了园区青少年活动中心吴主任和傅主任的盛情邀请，就来了。呵呵。

晚报会客厅：你是九如巷张家的后人？

张以达：是的，从我祖上张树声算起，我是第五代的长子。张树声在同治年间官至两广总督，谥号为“靖达公”。从我的父辈算起，辈分上是“和以致祥”，我是其中的“以”字辈。我们取学名，都按辈分来，名字中必有一个字嵌进辈分的字，父亲张定和，排行在他们“和”字辈是姐弟中的第七，是作曲家，黄自的六位及门子弟之一。现在九如巷还有五叔寰和一家在留守。我们一百多人，都环布在苏州外围的天南地北。但我们都将九如巷视作我们成长的摇篮，生命之根。

晚报会客厅：你们张家是苏州的名家大户，但我们一般都只知道你的四个优秀的姑姑和姑丈，还有你的寰和叔叔，不知道还有别的大家。

张以达：这也在情理之中，姑姑和姑丈们的光辉，掩盖了我的伯叔们。他们那一辈姐弟十个，同母所生的九个，还有一位继母所生，宁和，他最小，是我的小叔叔，是我国解放后中央交响乐团第一任中国指挥。大伯宗和，是清华大学历史系毕业的，当过一任苏州乐益女中的校长，后来响应支边，去了贵州师范大学任教，定居在那里。后来是五叔寰和接替他做校长。这所学校，是我爷爷投资一手办起来的。二伯寅和曾在申报工作，像你们一样，搞新闻的。我父亲定和排行在男丁中是老三，作曲家，1937年毕业于上海音专。抗战爆发后流浪至重庆，执教于国立戏专，为唤起民众抗战，他曾为郭沫若的话剧《棠棣之花》、田汉的《复活》（译本）、梁实秋的《奥赛罗》（译本）、顾毓琇的《岳飞》等剧本谱曲，引起强烈反响。解放后，我父亲在中央戏剧学院等执教、工作，先后为田汉《十三陵水库畅想曲》、欧阳予倩的《桃花扇》等二十一部话剧、歌剧、舞剧、电影谱写音乐，其中有歌剧《槐荫记》、电影《十五贯》的音乐等。2002年，他获得了中国音乐“金钟奖”终身奖。四叔宇和毕业于金陵大学农学院，从事园艺工作，是南京中山植物园研究员。最小的叔叔宁和在26岁时就成为中国中央交响乐团第一任指挥，后来是比利时皇家乐队成员。你看，我们家从事音乐的人不少吧。

姐弟们在家能演一台大戏《三打白骨精》

晚报会客厅：刚才讲了你父亲不少，能感觉出来，他对你的音乐事业一定是起了很大的影响的。能讲讲你的母亲吗？

张以达：可以啊。我的母亲叫吕恩，是中国四十年代的话剧演员和电影演员，被誉为著名戏剧表演艺术家。她本名叫俞晨，是咱们这里的常熟人，解放后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员。一生演出了数十部话剧和一些电影作品。其中，她创造的蘩漪（话剧《雷雨》）、白口袋（电影《骆驼祥子》）等形象，是她表演艺术的代表作。去年，她还随我一起到了园区的青少年活动中心，以91岁高龄看孩子们的表演。她在动荡的年代报考时在江安的国立剧专，师从曹禺、田汉、郭沫若等。我母亲与白杨、张瑞芳、秦怡、舒绣文、金山、赵丹、陶金、项堃等配戏，共同活跃在战时重庆的舞台上。解放后，那些银幕上的大演员，经常从外地到我们家来，因为他们是我妈妈的好朋友啊。我记得特别清楚，虽然我们家中有钱，但我们平时的生活也是很简朴的，早晨就是一碗泡饭就一根长长的酸豇豆。但妈妈的朋友们来了就不一样了，大家开开心心地下馆子，白杨、张瑞芳、秦怡等都是座上宾，我也可以一同上桌。我记得我对秦怡说：秦怡阿姨，你以后要多来，你一来，我们就可以吃好吃的了。说得秦怡哈哈大笑。

晚报会客厅：你的下一代，有从事音乐的吗？

张以达：有的，我女儿毕业于首都师范大学音乐系，专攻钢琴，从小师从著名钢琴教育家李菲岚、钟慧老师，曾受到聂中明、吴灵芬、蓬勃等著名指挥家的赏识。现在美国继续攻读。

晚报会客厅：你们这个大家族给世人的印象，是富而开明，懂得后代受教育的重要，而且教育得法，一个个都出类拔萃，一个个都多才多艺。

张以达：感谢你的美言。我现在也想，我们眼下的教育不是在倡导素质教育吗？不是要让素质教育来替代应试教育吗？这很好，我举双手赞成。我觉得我们张家在上世纪初就开始了素质教育，一个世纪前就推行的是素质教育。可以这么说吧，我们张家的孩子之所以能取得各种成绩，是重素质教育结下的果。素质教育，不一定要培养出歌唱家演奏家，而是要培养对艺术的热爱，为以后从事的事业带来后劲。一个没有多少艺术细胞的人，没有什么文艺爱好的人，是缺少情调的人，生活总是枯燥的。这样，对其不论从事什么专业，都不会有好处。相反，一些伟大的科学家，包括爱因斯坦，艺术素质相当高。爱因斯坦不但会弹钢琴，还会拉小提琴，他一生喜欢贝多芬、巴赫等音乐大师。他甚至认为他拉小提琴的成就，比在科学上的贡献还大。居里夫人也是音乐爱好者。我国地质学家李四光小提琴也拉得很好。科学家钱学森业余爱好就是弹钢琴，他的夫人是著名的歌唱家。说到这里，我要真诚地感谢我开明的爷爷，他非常信任和宽容他的孩子们，只要是孩子喜欢学的，他总是尽可能支持。我听说，他们姐弟们在家能演一台大戏《三打白骨精》，个个有角色，我的大伯宗和，生得面孔圆润饱满，就担任如来佛一角，大姑生来端庄，演观世音，二伯面静，演唐僧，我父亲较瘦，演孙悟空。我家的上一代姐弟不但自己爱艺术，连“半边子”们也都是爱艺术的。大姑父昆曲大王顾传玠就不说了。二姑父语言学家“周百科”周有光，懂昆曲，爱昆曲。三姑夫沈从文是个著名的“乡下人”，富有传奇，一个小学毕业生，居然能够做大学教授。我对他特崇拜。他也对我很好，看我小时候长得白白胖胖，给我取一个外号，叫“唐朝雕像”。临终前吩咐我：达子，我不要现在用的哀乐，我要莫扎特，我要肖邦。所以，在他的追悼会上，我们就没有放哀乐，没有哀哀戚戚，我们放的是肖邦的夜曲、莫扎特的协奏曲，而他的长子沈龙珠送每位莅临的亲友胸前佩戴的是一朵朵令人怀想的月季花。他非常喜爱西洋的交响乐。我一直有个观点，爱音乐的人，因为他有感恩的心，有丰富的内心世界，即便做了官，也很少是贪官。女孩子呢，爱唱歌能美容，哈哈，真的是这样！

四姑为老师磨了两年墨才获准临习《二王法帖》

晚报会客厅：非常了不起。你的四姑姑是书法大家你知道吗？她的昆曲造诣极深，在美国耶鲁大学教习和推广昆曲，诗也写得极好。

张以达：我当然知道我的四姑啊。我是她的长侄，她非常爱我。她的奶妈后来也带我的父亲和后来的我。我的名字就是四姑取的。我这个四姑，非常了得。她书法师从著名的沈尹默。这个沈尹默可是了不起的大书法家。据她的回忆录，她是为老师磨了两年墨才获准临习《二王

法帖》的。为什么？功夫不到啊。不可盲目提前练

习的。她前几年回祖国办书法展，分别在北京和故

乡苏州展出，好评如潮。

至于四姑写诗，我当然也是知道的。艺术相通，一个爱昆曲，而且造诣颇深的人，能不会写诗吗？说说关于她写诗的两件事。一是她的少年之作，是缅怀刚过世不久的大大的（我们家族上一辈是称母亲为“大大”的）。她这样写着：“趁着这黄昏/我悄悄地行/行到那薄暮的苍冥/一弓月/一粒星/似乎是她的离魂/她太乖巧/她太聪明/她照透了我的心灵/ 趁着这黄昏/我悄悄地行/行到那衰草的孤坟/一炷香/一杯水/晚风前长跪招魂/唤到她活/唤到她醒/唤到她一声

声回应”这是多么深情的诗作！我为什么

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我父亲为这首诗谱曲。这件事于我的印象非常深刻。1996年他患病住院，怀旧情绪强烈，想念自己的干干（保姆、也是我的干奶奶，她也像亲奶奶一样把我带养大）胜过自己的亲娘。于是，他找出六十多年前为诗作《趁着这黄昏》作谱的原稿，在医院病床上加工整理。在他生日的那天，在京的第二代、第三代都到病

房与他欢聚，为他庆生。他就讲述了自己的干干。父亲那天特别激动，讲干干的往事，还亲自唱这支重新谱的歌给大家听，边唱边老泪纵横。三代人团聚在医院，都非常感动。这是关于四姑姑诗歌的一个忧伤的故事。再讲一个浪漫点的故事。大家都知道有一首短诗，现在很多人都在引用，都在称道，就是卞之琳写的《断章》，四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显然，这首诗是写一个诗人爱恋的女孩的，就是诗中的“你”。四句诗，句句都有“你”。这个“你”是谁？四姑张充和啊。这是诗人卞之琳自己承认的。

晚报会客厅：你跟我们说了很多新鲜事，不说许多苏州人不知道，连我们新闻界的许多人也不知道。非常感谢你！最后，请讲讲你对孙子辈的新弟子的印象吧，圆融花季合唱团这帮新苗，能培养出来吗？

张以达：当然，当然能培养出来。我看了他们的排练，非常吃惊，这些孩子，他们的悟性极好，是在唱音乐。这里的硬件和软件都非常好，我总结了他们的三个特点：一是起点高，二是观念新，三是方法对。合唱是音乐语言与文学语言有机结合的歌唱艺术。在合唱演唱中,做到正确的发音,准确的咬字、吐字是极其重要的, 通过严格的训练使他们咬字吐字清晰,依字行腔,字正腔圆,这样才能体现合唱艺术的完美。我来了，当然也是要做些事情的。我将他们演唱的曲目做了一些调整。前面不是说了吗，为什么沈尹默先生一开始要我聪明绝顶的四姑姑磨墨两年，然后才能临二王法帖？没到时候不能急于求成，否则，会练僵掉的。我也向孩子们许诺的，按我们眼下的进度，我们明年争取参加国际比赛，并争取捧得奖杯归来。我的这帮孙子辈学生，太优秀了。我在北京，经常要电话了解他们的情况的，我想他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