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东：我最先接触的是你的博客，因为不太熟悉，年龄差距也很大，就从看博客开始，结果越看越上瘾，再回头去看你的小说，去仔细揣摩你的文字。我发现 你的小说里其实没有装逼这种字眼，连这种趣味都没有，但你的博客里就会有意地出现这种东西，你是不是就拿这些字眼有意地逗他们玩儿呢？ 

韩寒：其实就是这样，因为我的小说写得是非常非常干净的，甚至我写小说这么长时间，（故事里）男女都还没上过床的。所以很多人都在那儿说，你的小说 就是中学生作文，的确是，中学生作文里不是也不能上床嘛。他们肯定是没看过我的小说的，就觉得像你这种人的小说，肯定一天到晚就是色情、下流的东西，这种 要我去反驳什么呢？我觉得韩寒跟木子美差得挺远的，不可能混淆起来，当然你也不能说她不好，一上来就上床，各种淫乱的关系——不是说不好，或者刻意，我只 是觉得这些早就已经被人家玩腻了，是多少年来人家写剩下来的东西，现在人家都不要写了。真正的（打动人的东西）——这句话说出来，可能显得有一点土，但的 确是真善美。所以我觉得这种东西出现在小说里，挺不和谐的，反正我自己的内心里是有一些这样的洁癖的，这种东西是要去做的，不是要去写的，所以真的没有出 现过你说的那样。 

何东：但是你在博客上就有，我一直怀疑你在逗文化人玩。 

韩寒：我还真是想调戏调戏他们。因为像那种大家都那个的，（对方）本身是小姐的话你在那儿调戏就没有什么意思，你在那儿调戏良家妇女我觉得才有意思。他们就是良家妇女，我觉得得调戏调戏他们。 

何东：之前消息报得很厉害，说韩寒的博客在语文试卷里成了反面教材，这个是什么？ 

韩寒：有一篇就是我写对车的调教，三挡四挡什么什么的，大意就是说车的操控不好，有四个地方要挑错。很多时候就是语文老师他们自作聪明，可能他们也 不了解这个赛车的 过程，因为我们大家都是车的操控有问题，而他们说，（我写）“我的车操控的感觉”或者“操控起来有感觉”，但操控就是一个名词，应该是“我的车的操控有问 题”。我们所有人都这么说的，“我的车操控不好，你帮我调一下”，他们觉得这是一个错误，很多学生在那儿改错。还有一个地方逗号应该改顿号，这个是我不 好，我现在一直有一个问题想知道，电脑上面的顿号怎么打啊？ 

包括以前我写文章的时候不知道省略号怎么打，我真的是完全不知道，我就用六个句号来代替，可能这也是（错误）。然后别人就说文字怎么能这么用呢？其实是无所谓的，文字这个东西怎么用都可以，我觉得。

何东：还有一些文化人、作家联手批评你在网上的性自由言论，你对这种批评是什么感觉？ 

韩寒：这些他们真的是太猥琐、太小人了，我就没见过像他们这样猥琐的。我的话是只要两个人懂得了爱以后——就他们懂得什么是爱以后，我相信肯定不会 是三岁、四岁，那他们只要双方互相喜欢都可以做爱，别人是不可以干涉的。这话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你喜欢你在那里还说，拔出来，不行，什么什么的？但很多人 觉得你就太那个了，万一一个五岁的男孩要搞一个三岁的女孩怎么办？说实话我脑子里从来就没想过五岁的小孩要搞三岁的小孩，这种事我从来没有想过，也就他们 能想到，我就这个观点。 

何东：你觉得这样的批评反映了咱们身边一种什么样的文化心态？ 

韩寒：其实很简单，他们就是看我不顺眼，我说什么话他们自然要批评。我有的时候其实真的是在帮他们说话，但他们觉得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得批评你，他 们都得找碴儿。找碴儿肯定是怎么找都能给你找到碴儿的，只是有的时候你别把自己猥琐的心理表现出来。我觉得我这个话是非常干净的，我难道非得说，18周岁 以上80周岁以下可以进行性生活吗？那很奇怪的，那17周岁364天的时候就不行，18岁的时候就行了？这种标准本身就是非常生硬的嘛。而且现在人很早熟 的，18岁就很成熟了，我觉得这些都没有问题，只要不是在天安门广场都没有问题。 

何东：天安门广场允许的话可以吗？ 

韩寒：可以，大庭广众之下也可以，但是得盖一点东西。

何东：我有一个朋友，比你大10岁左右，一个女孩子，准备要生孩子了。我说你看韩寒的东西吗？她说不看，因为下流。我说就以你刚才说话的气氛你就生不出好孩子来，人家说了，做爱和生孩子也得心情愉快，你看你刚才那个样子说韩寒，肯定不行，得心情愉快。 

韩寒：因为好多人没有看过（我的）东西，然后有人从当中选出一些东西来，本身媒体就有一点喜欢断章取义，有的时候就说我宣扬性解放，不论什么年龄都 可以做爱。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你真的要去看一下，包括我说的中华民族的那些传统美德，其实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你们也可以觉得错了，我觉得我没有。我觉 得这会让人有一点不舒服，所以我说得很客气了，因为我们是很紧张的，中国人是很紧张的，中国人 其实不谦虚的。我们说中华民族谦虚，我们哪儿谦虚了？我们永 远正确，不谦虚；我们是一个非常紧张的民族，特别怕有人说自己什么地方不好，马上跳出来骂。我在网上说韩国人是高丽棒子，别人肯定会说你是民族英雄，其实 不是那样的。包括以前我说到某个学校、某个城市的时候，我说对这个大学有一点自己的观点，或者觉得那个城市这儿不好，很多人都会在那里跳出来就开始用特别 难听的声音来骂你，但其实他们私底下自己也会经常抱怨，我们这个城市就是一个什么什么，但是他们就不能让一个外人来说这件事情。

我最早的时候去六盘水，刚下火车——从贵阳坐上火车是6点，到那儿已经是半夜一两点钟，天都是漆黑的，就有记者过来问我对六盘水这个城市什么印象。 当时我在火车站里面，我说我真的不好说，你至少得让我看看这个城市；他们说你已经在六盘水了，你说对我们城市有一个什么印象。他们肯定希望我说这个城市非 常美丽、发展得非常快，哪怕你从来没去过也得夸它。那我实在说不出来，就对那个记者说，我觉得你们这儿挺凉快的，然后那个记者就特别高兴，第二天报纸就说 我赞美六盘水这个城市特别凉快，好多人就特别喜欢我。我在那儿赞美他们这儿凉快，仅仅因为凉快而已，所以看着我心里也挺凉快的，这真的是一种特别紧张的心 理。 

何东：严格地说好像是危机心态，不光你的博客里有，我的博客里也有，往往谈话到最后总是逼得我——比如我指出身边那些东西不太好或者不好，我知道最 后一句话他肯定会问“你爱不爱我”，我已经等好了，不等他出来我就说“我不爱”。其实我觉得，很多人为了国家、城市打架，还不如为了自己打。 

韩寒：我们一直宣扬所谓集体利益是高于一切的，其实任何的集体利益归根到底都是个人利益，只是这个个人往往都不属于这个集体里面了，我们还在那儿集 体利益、集体利益地强调。我觉得真的像那样，很多人会为一个城市打架，为一个国家、为一个城市、为一个自己所在的地方，但其实有的时候你只是生在了这里而 已。你是热爱那个地方吗？你只是生在了那个地方，这也是你没有原则的表现。你生在了那里，你没有办法选择，所以很多时候就不能在那里头脑冷静地想一想。 

我上次写到在山东省高速公路上很难加到97号汽油，我觉得京沪高速是全国最重要的，所以我希望在山东省可以更多地加到97号汽油，然后很多山东人就 在上面骂我，说我们山东有什么什么。我也没说你们山东不好，你们肯定有97号汽油这我知道，我承认你们有97号汽油、98号汽油，我只是觉得为了大家的方 便，也为了你们山东人民的方便，可以在高速公路上多几个加97号汽油的地方。其实反过来是在帮他们，因为我不是每天去山东的，我无所谓的，我不是生活在山 东，但我想山东的汽油好一点，更多好的汽油或者说是，我们现在不知道乙醇汽油的好坏，但是肯定会对老的发动机有影响，这个是在帮你们说话。 

何东：我看韩寒的博客日子久了以后有一个习惯，就是拧大腿，先看一下你说什么，然后就笑了，然后忘了打笔仗。他们告诉我说，韩寒写博客一定不是怒气冲冲，那帮人已经笑得不行了，我就跟他们走，一看也笑了就忘了后面的事，忘了打笔仗。 

韩寒：很多人是在故作轻松的，在打笔仗的时候我肯定没有那么紧绷，他们觉得自己不能太那个了，然后故作轻松，我就从来没有看到过真正好玩的、幽默 的、心态放松的、说到点上的句子。在他们的博客里面，他们都抓不住重点，然后就在那里泛泛地说了一堆。我其实算是挺会看文章的人，但我经常看了他们的文 章，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一般文章不看第二遍的，但我得尊重他们，又看第二遍我还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只能感受他们的那种心态。

韩寒小学的时候评过三好学生，这大概是很多人不知道的。 

那时候他喜欢读书，常窝在被子里读书到半夜，不过作文成绩并不太好，因为他总容易偏题，又常常下笔千言，突破了小学作文的规范；那时候他的数学成绩 倒很好，老师很喜欢他，甚至有一次高兴地亲了他一口。刚进初中时考试，三门课他考了273分，平均每门91分，非常得意地向父母炫耀，以为必定在年级前 20名左右，结果排名出来，他在50人的班级里仅排第43名。这让他受了大大的打击，从此决定不再为了不感兴趣的事拼死拼活。 

而他的写作却在这时受到了极大的肯定。初二时他在图书馆翻看《少年文艺》，大发评论说自己能比他们写得更好。父亲不以为然，他便憋了口气，接连给南 京出版的《少年文艺》寄去了两篇文章。文章发表了，他非常欢喜，觉得受到了莫大的鼓励。而最初的这份知遇之恩，也让他一直感念至今。 

考高中的时候他离理想的学校的录取线仅差14分——录取线为482分，他的成绩为468分；其中数学满分120分，他考了114分，这大概也能证明 他并不那么偏科。没考上不要紧，他跑到学校去自荐，凭借长跑的成绩征服了负责测试的老师，终以特长生身份被重点中学松江二中破格录取。那时的韩寒，也许正 意气风发，无论在写作还是在学业上。 

何东：其实文字我也很会看，比如你的几次笔仗，有人在装幽默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有一种句子还真不是韩寒的幽默，他就是到这儿自己就出来了。这个在我 看来是一种幽默，有的人是做不出来的、假扮不起来的。但是你又会跟记者说，你会为很多事情赌气的，比如你退学的时候说你偏科，就写一本书告诉别人你是一个 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人。那你一般什么时候会赌气？ 

韩寒：有一些事情我觉得他们是明显有一个太大的误会的时候（就会赌气）。小误会很多，而很多误会是大误会，包括很多人说我偏科，其实我就想证明德智 体美，我除了劳动真的不行以外——我以后的妻子肯定至少得帮我洗衣服、烧饭，我承认我的劳动不行——但是我的德智体美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我就是要向大家证明我是一个很全面发展的人，我现在体育肯定没有问题，我长跑的时候就是国家的——虽然不是一级健将级的运动员，但肯定是有级别的， 而且是市里、区里数一数二的运动员；我现在赛车也 是全国冠军。我智力肯定也没有问题。德这个东西真不好说，我的政治课、思想品德可能分数很低，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比如有的时候车队在维修区或者别的 什么地方，路上有一个罐子在那儿，肯定只有我一个人捡走；或者有时候我看见地上有一个石头或有一个坑，肯定是——除了我以外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但我 肯定会把那个石头挪开，或者想别的办法。我甚至会在那里守那个坑，会打电话给警察，设立一个警示牌才会走。我不觉得这是我品德好，而是觉得大家都应该这么 做，但这至少证明我不是一个品德不行的人，虽然有的时候我会说说脏话，但是我想大家也都说过，现在谁能够跳出来说我这辈子没说过脏话，那我真是承认你的品 德很好，我没有办法（不说）。 

所以我就是想证明给大家看，我是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孩子。有的时候在证明的过程当中需要更小的证明，就像别人说我不会赛车一样，那我就要证明给别人看我会赛车。其实都是一样的，大家都一样，都是为了争口气，为了给大家看看，其实我也是很简单地这么去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