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周像

□黄　洁

田洪，因家境贫寒，初中毕业的他就独自生活，但学习中国绘画史论是他的乐趣。

他酷爱读书、买书、藏书，但他的书架是用几块砖头、一块长木板搭成的。

他每月的工资除了吃饭全用于买书。为了看书，休息日他常常骑着自行车到四十公里开外的苏州图书馆和苏州大学图书馆，还经常奔波上海图书馆、博物馆，北京国家图书馆等。那几年他摘录了300万字的资料。

后来，他开了书店，一度经营得不错。但书多了，他却没有时间看。他觉得这样不行，于是他把门面租给别人，接着看书，买书。

他不是专业人士，但却付出了更多的艰辛，用10年的时间编撰了填补海内外研究沈周空白的专业著作———《沈周绘画作品编年图录》。

人物　简介

田洪，江苏昆山人，1963年生，1977年初中毕业，业余研读中国绘画史论卅载，与田琳编著《沈周绘画作品编年图录》（上下册，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做300万字的记录，

为编一个画学年表

苏周刊：研究绘画史的人中很少有人系统地研究个别名家的，您是怎么想的？

田洪：其实在研究沈周之前，我已经做了大量的基础工作。初中毕业后，我跟当时昆山文化馆美术组组长顾鹤冲学画画，后来加入了清代扬州画派研究会，因此结识了不少画界的朋友。我看书的时候，除了看古人的画之外，还对画上的题跋非常感兴趣。那些题跋不仅反映了画家当时的心境，有的还表明了什么时候画的，在哪儿画的，为谁画的，从而可以看出画家与友人间的交往情况。只要看到古代画家题跋的内容我就记录，做文摘卡片，慢慢地，累积了300万字的资料。那时我就想，我何不按年代顺序编一个画学年表。

苏周刊：您准备从哪代开始？

田洪：从当时收集到的资料看是从晋代开始。我当时请教了我的老师薛锋以及南京艺术学院教授周积寅、南京博物院箫平先生等，他们都说我的想法应该是高校的老师组织一套班子专门作为一个课题来做的。因为历代的画家的作品有成千上万，要做到网罗全部，没有选择性的话，一方面难以包罗万象，另一方面也确实工程浩大，一个人是很难做的。

苏周刊：之前没有人做过类似的事情？

田洪：没有，直到现在也没有。2000年的时候，我把所有的资料又过了一遍，我想可以单独做一个个案。我把沈周的资料单独抽调出来。

苏周刊：为什么选中了沈周，是有意识地选择还是无意识的选择呢？

田洪：有三点原因：一是沈周在我国美术史上的地位，他是承前启后的画家；二是他是苏州人；三是“明四家”中，他的作品和文徵明的流传下来最多，我们能看到的比较可靠的作品应该在六七百幅左右。

《山水图轴》，是目前所能看到的沈周最早的作品

苏周刊：您作沈周的绘画作品编年图录，用了10年的时间，主要精力花在什么上面呢？

田洪：收集资料掌握线索，然后相应地找书。凡是有关沈周的书都尽可能买回来，很多都是海外出版的画册。

苏周刊：那有关沈周的资料多吗？

田洪：还是蛮多的。多数是对沈周绘画的评论。1993年复旦大学出版过一本《沈周年谱》，那还是简单的。文物出版社出的《中国古代书画图目》，它记录了国内所有博物馆的藏画，另外还有一套台湾故宫博物院的《故宫书画图录》，将近30本，沈周的藏画也全在里面了。除此以外，海外的很多藏画，我们还看不到，所以很多要买原版书。有时候真有大海捞针的感觉。

苏周刊：在收集资料中碰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呢？

田洪：资金是一个原因，比如越到后期，资料越难找，好不容易找到，买书的钱越来越不够。我就把已用过的一些值钱的画册卖掉一部分，这样滚动着来买。

苏周刊：您的资料收集到什么程度，觉得可以着手著书了呢？

田洪：把沈周存世的80%至90%的绝大部分带有年款的作品，我都搜罗到了。比如说国内所见沈周的绘画作品，主要是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沈周精品集》、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的《沈周书画集》（上下册），还有阮荣春《沈周》（明清中国画大师研究丛书）、吴敢《沈周》（中国名画家全集）等，通过这些画册与专著，基本掌握了沈周的存世作品情况。现在难看到的就是国外的藏品，但我几经努力，基本上把国外，尤其是1994年香港佳士得拍卖公司开始举办中国古代绘画专场以及纽约佳士得、苏富比等的拍品图录我都看了一遍。同时也查阅了国内嘉德、保利的拍卖图录。另外就是日本学者铃木敬、小川裕充编写的《中国绘画综合图录》。只要带年款的沈周作品，我都有所辨伪去妄，遴选编入。

苏周刊：您最后收集到的是哪张图片，就像画家画完了最后一笔，这幅画就完成了？

田洪：最后书稿已经交到印刷厂了，我突然发现沈周还有一幅画，这幅作品的记载最早出现在文物出版社1993年编的《吴门画派研究》中，是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李铸晋教授写的“沈周早年的发展”，介绍了沈周35岁仿黄鹤山樵笔意为碧天上人作的《山水图轴》。而他编著的《千岩万壑》一书里就有沈周的这张作品图片。这张图片是目前所能看到的沈周最早的作品，是他35岁时画的。重要的是，迄今国内所有的出版物都没有刊登过这张作品。我们之前所能看到的沈周最早的作品是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收藏的他38岁时作的《幽居图轴》。我就让朋友在英国给我寻找该书并买了寄过来，正好把这个图片补充进去了。我记得当时花了3000块钱，光快递费就800元。

苏周刊：10年可是个漫长的过程，中间有没有想过放弃？

田洪：倒也没有这种想法。

苏周刊：当时你把书稿给天津出版社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是把握满满，还是心怀忐忑？

田洪：书稿起初是薛锋老师推荐给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当时的确也是满怀信心的，丝毫也没想过自已再拿钱来出版，总觉得该书的价值在于填补了海内外研究沈周的一项空白。

苏周刊：现在出书都要自己掏钱，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肯投入几十万为您出这本书，可见他们对这本书的肯定。

田洪：是的。所以今年北京书展，他们是作为重点新书来推出的。就如同后来薛永年先生（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著名美术史家、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主任）看到此书后与他们的副总编邢立宏先生谈到：“该书作者很扎实，以后做画家个案，您们出版社可以像这样，就按这种方式出版系列图书，对于日后搞研究的人来说是非常有用的”。在这本书里，很多作品我都作了考证。另外，有的博物馆藏有沈周的作品，但未见著录，那我就要搜寻各种画史著录，如程十发收藏沈周《长林万山图轴》，图见《上海中国画院程十发藏画陈列馆藏品》，经考证，与清代葛嗣彤《爱日吟庐书画续录》卷二著录的沈周《诗画轴》是同一件作品。并以“按”语的方式附后说明，这对以后人们研究沈周提供一个参考。当然也有遗漏的，因为有些资料实在难以找到。

苏周刊：样书出来后是什么感觉？

田洪：高兴之余更是种欣慰。我当时只想着他们能帮我出一本书已经不错了，没想到他们会做成这样一套上下两册精装的书，而且全部是彩色印刷。

沈周是个

承前启后的画家

苏周刊：您在收集编写沈周的绘画作品编年时，其实也是对沈周再一次系统的研究，在您看来，沈周为什么是个承前启后的画家呢？

田洪：沈周是“吴门画派”的开宗立派者，吴门画派兴起之后，文人绘画成为中国画坛的主流，后面很多著名画家如陈淳、徐渭、宋旭、顾正谊、蓝瑛、黄彦标、龚渊、谢巩甚至石涛等人的绘画，都受其影响。沈周的画，几乎有画必题、诗书画的完美结合，使他将中国文人画的形式和内容更加充实和丰富。他的代表作《庐山高图》轴，笔法细密，融合王蒙、董源、巨然诸家之长，其高山泉瀑创造出的山水画，象征人品的表现手法，抒发出人生观、政治观与审美理想，这给后人的启迪、发展和影响，历久不衰。

苏周刊：什么成就了这样沈周“承前启后”这样一个角色？

田洪：有三方面原因：一是吴文化的底蕴；二是家庭氛围；三是个人成就。吴地绘画在中国绘画史上始终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良渚文化玉陶器物上的装饰图案，魏晋南北朝的陆探微、顾野王，唐代豪放不羁的张璨、顾生，五代十国的顾闳中、周文矩、赵斡、董源；宋代的徐崇嗣、祁序、僧居宁；元代郑思肖、王履、朱德润以及黄公望、倪云林、吴镇、王蒙等“元四家”，在这样一个社会文化意识形态的发展下，明初的文人画家则继续着“元四家”文人画的传统，追求他们的笔墨意境。沈周又出身于名门世家，沈贞是沈周的伯父，沈恒是沈周的父亲，陈宽、刘珏、杜琼是沈周的老师，与他交往的有周鼎、史鉴、朱存理、杨循吉等，这些人在文学艺术上都有很高的造诣。对各种画派，可以说沈周是集众长而取之，不分门户风，都抱有客观、包容的态度，这也是他成为画坛领袖的一个重要原因。

师古与创新是

沈周绘画的两个终极

苏周刊：沈周绘画的最大特点是什么？

田洪：师古与创新是他绘画的两个终极。师古是受家庭和老师的影响，特别是从杜琼那里学到了终身受益的方法：我师众长复师古。沈周收藏了许多古画，最让他青睐是“元四家”的风格，而其中尤喜宗法王蒙。沈周现存最早的传世绘画作品，是天顺五年（1461年）为碧天上人作的《山水画轴》（现藏于瑞士苏黎世莱特堡博物馆），从作品中可以看到沈周早年取法王蒙的风格。

沈周的笔法有细沈与粗沈之分，细沈的风格主要师法于王蒙，早年沈周取法王蒙的“牛皮皴法”，最具代表作为成化三年（1467年）的《庐山高图轴》，（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中年又取法王蒙的“解索皴法”。晚年更是将个人细沈的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现藏于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的作于成化二十二年（1486年）《十四夜月图卷》　和作于弘治八年（1495年）的《蒲墩倡和诗画卷》，还有现藏于上海博物馆作于弘治十年（1497年）的《草庵纪游图卷》都是沈周细沈风格的代表画作。当然，赵孟頫、董巨、二米、黄公望、倪瓒、吴镇的绘画也成为他经常模习的对象。

苏周刊：创新呢？

田洪：从成化二年（1466年）开始，沈周在临习古人的基础上，结合自己观赏的真实景色，不忘“本色乎自然”、“记传其神采”的信念，创作了许多实景山水画卷。如成化七年（1471年）二月，沈周兄弟与刘珏、史鉴一起游临安（今杭州），至灵隐山后便夜宿飞来峰，创作了其山水长卷的代表作《灵隐山图卷》（刘氏养晦堂旧藏）。具有代表性的画作还有描写苏州近郊名胜的《虎丘图册》（现藏于美国克利夫兰美术馆），这套册页共十二页，画作中将园林景色与周围环境结合，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文人“处清净以养志，实吾心这所乐”的隐逸闲适的心态。

晚年的沈周在山水画作上更多显现出的是空旷深邃、淡逸的境界。这一时期的代表作有弘治二年（1489年）寄赠吴宽的《仿倪山水轴》（现藏于上海博物馆），弘治十年（1491年）《洞庭两山赋图卷》（台北黄君璧旧藏），弘治十二年（1499年）《铜官秋色图卷》（美国波士顿美术馆）。

沈周在一系列师古作品中，融入了自己的构图、造型、笔法，形成了个人独特的风格。如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所作的《雨意图轴》（现藏于故宫博物院），浓墨和没骨的色彩开始透露出“粗沈”的气息。而作于弘治九年（1496年）的《赠黄淮序图卷》（现藏于广东省博物馆）以及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沧州趣图卷》和《苏台纪胜图册》等画作的线条较为宽阔，构图则增添了动态之感，构成了典型的“粗沈”风格。

沈周在其《山水作品册》跋中说“今之画家无不效法宋元，而竟不得奥解。余尝梦寐深求，间为入室弟子，余未越其藩篱也。此册自为切要，循乎规矩格法，本乎天然，一水一石皆从耳目之所睹，记传其神采。着笔之际，凝心定思，意在笔先，所谓多不可减，少不可逾，其薄有所得。”这段话可以说是沈周一生绘画艺术的经验总结，它告诉我们仅仅效法古人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要从自然中观察、领悟。

沈周以卜卦

选择了归隐不仕

苏周刊：沈周不仅在绘画方面有极高的造诣，他的诗文与书法同样受人赏识，是这样吗？

田洪：是。据载，他所作的诗文数以千计，在世就有三种刻本发行。去世后，陈仁锡于万历七年（1579年）编集了《石田先生集》，此后钱谦益还编《沈石田先生诗文集附事略》十卷本。此外，沈周还著有《石田稿》《石田文抄》《客座新闻》《石田交游录》《倪云林传》。他最大的特点是诗画结合，先作诗后作画，这期间，把题画诗也推向了历史的高峰。同时他还以书法相配，他仿黄庭坚的行楷最有特色，尤其是在成化二十年（1484年）之后，更是将黄体表现得神韵俱足。

苏周刊：在古代“学而优则仕”，沈周的画画得很好，诗文书法样样精通，但他并没有走这条道路？为什么？

田洪：在古代，出仕是文人理所当然的选择。但是，在政治局势动荡的情况下，出仕做官也是十分危险的，随时都有被罢黜、诛九族的可能，于是，隐居成为他们追求的生活态度。年轻时候的沈周，虽然很想过怡然自得的田园生活，但他毕竟是受过正统的儒家教育，因此在“仕与隐”之间显得犹豫不决。直到景泰五年（1454年），当时的苏州知府汪浒寄来一封信，想举沈周应贤征召。沈周最后以卜卦作决定，他得的是九五卦，九五象为“嘉遁贞吉”，这一卜，坚定了他归隐不仕的信念。之后，器重沈周的官员向朝廷举荐，他都坚辞不应征。虽然不愿为官，但从他的诗文以及一些有关他的传说中，我们还是可以看到他对于朝廷大事还是十分在意的。正如文徵明在《沈先生行状》里面说到，“然先生每闻时政得失，辄忧喜形于色，人以是知先生非终于忘世者。”

苏周刊：他的这种心态对绘画有影响吗？

田洪：应该有的。沈周活到83岁，在当时应该说是很高寿了。因为没有身历宦沉浮，遭遇坎坷，因此他的绘画，还有他的诗文才显得如此“真性情”。他追求平淡超然的生活态度，敦厚高尚的品格和诗文才情都给后人深刻的影响。

沈周的豁达给辨别

画作真伪制造了麻烦

苏周刊：通过您的研究，您觉得人们对沈周的评价是否客观？您有什么新的感悟呢？

田洪：近现代美术史家对沈周绘画风格的认定大体相同，基本没什么歧义。只是我对他的有些画作指出了一些问题，我把这些疑问在书中作品后以“按语”的形式加以文字说明。沈周名气响，当时就出现许多模仿他画作的人，甚至上午刚完成的画作，下午就出现了仿品，还有人把仿作拿来让他题诗，他也欣然答应，一方面我们可以看出沈周为人谦和，心胸豁达，但是这样也为我们在今后辨别沈周画作时制造了麻烦。

如成化二十二年中秋，沈周与浦汝正（浦正，字汝正，号舒庵，其先河南人，宋南渡来苏居娄门，世家巨族）诸君于有竹庄平安亭赏月，并为浦汝正作《有竹庄中秋赏月图卷》。但画有两幅，一幅是北京惠孝同旧藏，北京保利和中贸圣佳都对这幅画进行过拍卖。但美国波士顿美术馆也藏有沈周该年所作同一主题的名为《十四夜月图卷》。这件作品为沈周与浦汝正、祝允明及家中子侄七人赏月而作，并题七言古诗。二图虽主题明确，诗句也有相似之处，但图式则截然不同，所以有待考证。其实这幅画已经有三幅了，后来我编完书以后，我买到了美国出版的一本画册，这里面也有这个题材的画。为此我请教了上海博物馆书画部主任、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委员单国霖先生，他觉得第三幅的书法比惠孝同藏的还好一点，这说明可能有一幅是假的，也可能两个都假。

苏周刊：此书好多地方，您都写了“按”文，这些画作都有待考证？

田洪：虽然没有作结论，但可以给别人提供参考的线索，便于作深入的考究。

苏周刊：那关于沈周的研究，以后还有什么打算？

田洪：今后打算编一套沈周全集，将海内外所有博物馆及私人收藏的沈周作品汇集起来，因为我编完这套《沈周绘画作品编年图录》后，发现还有一些沈周带有年款的作品遗漏了，然后还将沈周没有年款的作品也搜集一起，这将对于后人来研究沈周更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