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桂友供稿
■本报记者 刘 放
我从一开始下决心做研究工作就比较摆脱功利心了。退休之后,更加清心寡欲。当然,我并没有钻到故纸堆里去,而是非常关心现实社会。我收到了很多报刊杂志赠送的刊物,因此信息相当灵通。我的思想一直比较活跃,甚至比年轻人更加开放。
我不愿意自己的写作掺乎到商业行为中
晚报会客厅:资老师好!首先祝贺你获得本届在场主义散文奖。你的答谢评委辞很有意思,你不但说你没有想到会得这个奖,还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作品就是散文。
资中筠:谢谢!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我近年获过一些奖,那都是没有奖金的,是网站上推荐的,读者认可的。这个比较可靠。也没有什么担忧,因为一眼就可以看出不带丝毫的商业行为。而这个“在场主义奖”可是有很高奖金的,所以,我倒是有些谨慎了。我不愿意自己的写作掺乎到商业行为中。后来得知所谓“在场主义”,主要是提倡“介入”,大概就是指写现实存在的、自己亲身经历的东西,和自己真实的感受,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情愫。评委都是很有正义感、学术成就极高的学者,而且在评审中评委会成员之间互相不集中讨论、不沟通交流、不干预影响等“三无”,我就觉得这个奖是干净的,是意外的收获。我虽然在大学里学的是外国文学,但是从未从事过文学创作,也没想到自己这些文字就算是散文。承蒙诸位文学界的专家评委赏识,我感到很荣幸。我的《不尽之思》是我有所思、有所感,就信笔写来。一部分是理论的思考,一部分是感性的、经验的。写作中,一篇文章要改好几遍。不过这种修改主要是求准确地表达,或者删去冗词,而不是为修饰辞藻。《不尽之思》所写都是平生接触到的人和事,在回忆往事中感到值得一写,大部分是我个人独特的经历和视角。有些虽然是家喻户晓的大名人,但都是我在特定场合所见到的,别人未必见到,或者未必有同样的感受。所以,如果说这些文章还有一定的价值的话,就是其独特性,只能是我写的,别人不可能写出同样的内容。如果还有生动的地方,那是其人和其事本身就不同寻常。也许我在某些方面感觉比较敏锐,别人视而不见或认为平淡无奇的,我却被打动了,读者或许从中看到某些更深的意义。我说我不是散文家,是大实话。
晚报会客厅:你不是散文家,你是研究国际问题的专家,研究美国问题的专家。正是你的职业特点,决定了你的散文题材的稀缺性,独家性。能说说你的研究工作吗?
资中筠:这个问题比较大。也有别的媒体朋友这样问我。我在外交部的国际问题研究所工作前,是在对外友协工作,也是外交部下属的一个机构。我主动要求调到研究机构,但当时又不让脱离外交部系统,所以先到那个研究所。那时在外交系统从“一线”到研究所通常被认为是一种“贬黜”,我是第一个主动要求去的。
我爱阅读。我事先了解到那个研究所有一个非常好的图书馆,国际问题研究的资料收集最全,管理最好。可以看到美国国务院历年解密外交档案和美国国会辩论的记录。这都是非常宝贵的材料。但因为研究所只研究当前的问题,很少有人去看几十年前的档案。我去了之后感觉如鱼得水,天天在那儿看档案。后来,有一次出国,我在飞机场碰到了李慎之先生。他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兼美国研究所所长,著名的国际问题专家。这是我第一次碰见他,当时也并不太知道他。他好像听说过我。因为我在研究所时,根据所看的档案,写了一篇很长的关于美国对台政策的文章,引起了非常大的注意,被《人民日报》全文转载。我们就在飞机上谈了一通,谈得很投机,都对当时我国对外面事物的闭塞和外交的僵化有许多意见。我当时觉得很吃惊,职位这样高的老干部,对于很多问题的看法竟然那么开放。那时他刚筹建美国研究所,他就说你上我这儿来吧。不久,我俩合写了一篇关于台湾问题的文章,在美国引起了比较大的反响。我通过很多争取和努力,就去到了美国所。
我受过很严格的外事工作训练,特别守纪律,写东西的时候比较小心。我记得李慎之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不要怕人家说你不爱国,你绝对是爱国的,你写什么都是爱国的,所以用不着老在那儿想着“站稳立场”。我觉得在无形之中自己的思想解放得益于他。
未来社会是需要青年去创造、去革新
晚报会客厅:知道你非常爱自己的祖国。你胞妹名资华筠,姐妹的名字嵌进“中华”。你将对日本侵华的深恶痛绝,表现在你从深处揭露了他们侵华的罪恶,这在别的学者里好像从来没有见过。
资中筠:你所指的,应该是我回答某媒体时,揭露日本侵华阻扰了中国在上世纪初的现代化进程。这个话题,是从问及我小时候所受教育引发的。我从小受的是民国时期的教育。我在天津上小学和中学。那时我们专门有一门课,叫“公民课”,就是教学生如何做一个好公民。当时政府从北伐以后大力提倡公民教育,主导者是蔡元培这批知识分子。教小学生不随地吐痰,不闯红灯,教给你作为一个好公民应该遵守的社会秩序。高年级就教选举,少数服从多数这些民主原则。教你在社会上做一个好公民,特别强调的就是公民的义务。我没赶上高年级天津就沦陷了,日伪教育把我们的公民课去掉了,换成“修身”课,里头讲的都是中国传统的“忠孝节义”的故事。国文课本里去掉了许多五四以来的新文学,加重古文的分量。似乎很难理解,日本的“奴化教育”怎么通过强调中国的“传统文化”来完成?当然也是有选择的,他们绝不会选岳飞、文天祥这样的爱国内容。所以,我就觉得日本人当时的侵略是反对中国现代化。他们为什么急不可待地在1937年非来侵略不可?因为那时候中国正在走向现代化的道路,而且走得还不错。民族工商业,各种现代企业的发展势头相当好。教育、新闻这些现代化的奠基也都在那个时候。那时中国人特别爱国,包括企业家都有怎样能够竞争过国际产品这样的志向,而且真的也有一些成功了。日本一看这个趋势,就急不可待地出兵侵略了。所以我觉得,日本对中国所犯下的最大的罪行是打断了中国的现代化进程。
晚报会客厅:你是具有世界意识的专家,你的文章对当代青年会很有教益。
资中筠:我看问题常常超越国界,横向全球看,纵向从大历史看。这可能和我的专业是研究国际问题有关,但是也与我从少年时期所受的教育有关,我前不久写了一篇文章介绍民国元年出版的小学国文和修身教科书。那部教科书贯彻的宗旨就是培养“共和国民”,不但讲现代公民的权利和义务,而且颇具世界眼光,内容涉及面极广,包括世界历史、地理,并且强调人类的博爱。我本人没有赶上学那一套教科书,因为那还是在白话文运动之前,是文言文的,但是我从小学到中学所学的内容基本上也是这个思路。再加上我上面说的,我们这代人成长过程就是民族危亡的多事之秋,所以习惯思考超越个人和家庭的问题; 较少关注和追求物质享受。我觉得现在的青年太实际、太实用,对社会、对世界、对暂时与个人利害无关的身外之事缺少好奇心,当然这与我们的教育制度把人变成考试机器也有关系,也与整个社会的拜金主义风气有关。但是毕竟,未来社会是需要青年去创造、去革新的。所以,我特别希望年轻人尽可能视野开阔一些、目光放远一些,对他人多一些同情心,对世界和自然界多一些好奇心。如果诚如你所说,青年人读了我的书能有所启发,于我是颇为欣慰之事。
我并没有钻到故纸堆里去,而是非常关心现实社会
晚报会客厅:能否给我们读者谈谈从事学术研究的必备素质?
资中筠:我想,既然要做学术研究,首先一条就是得甘于寂寞吧。如果要研究一个问题,你就应当有探索的要求。一般都是先读书,包括档案文件等等,有了心得才写出来,在写的过程中不断使思想条理化,再发掘出新的材料,不断向深、广钻研下去。这是做学问的正常路径。现在的课题制是倒
过来的,先设定题目,再找人、找材料,还涉
及到钱的问题。我们上一辈的大学问家是没有人先申请课题再来做文章的。比如钱钟书写《管锥编》、陈寅恪写《柳如是别传》,怎么会先有课题呢?可能申请也难通过。过去的教授有较高的工资,能够做到十年磨一剑。就量而言,有些大家著作等身,但有些则
很少,不能简单地以量的多少来评判。我自己真正
成就比较多的,是在退休之后。一是著述的量比较
多,更重要的是思想更解放,眼界更开阔,都是有
所得而写,而不是应付评审。
在社科领域,不论哪个专业,文、史的水平都是基础,特别是搞国际关系的,必须要有历史感。作为学者,若赶时效,自然比不过第一线的记者,而应着眼于长期而深入地探讨真正有意义的题目。所谓有意义,首先就是你有深入探索的兴趣。其次你觉得可以微言大义,由具体问题看到更广更深层面的问题。比如你研究的是美国枪支问题,看来很具体,但深入下去,可以发现美国的政治、文化和制度各方面的特点。研究课题不能随大流,必须有一个独特的角度。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了解前人对某一问题已有的研究成果,否则可能重复别人的劳动,不能
做出自己的贡献。至于抄袭,那就更不可
取。但是现在这个问题很严重,揭
发出来的还是极少数。自律
固然重要,整体而言,是教学、评审体制、师
资都出了问题。
至于做学问的经验,我认为还是应小处着手,大处着眼。前辈这么说过,前 辈说 得很对,我也很受益。刚起步的时候,要挑一个窄而细的题目,小题大做。当然,这个问题并不是孤立的,而是可以慢慢展开的。我觉得要研究美国的话,就应当从基础开始。研究美国外交,也要从历史的或当前的现实着手,不要空谈。另外,做学问需要有一点耐心,别马上想着出成果。当然现在要评职称,每年都要考评,所以出东西的压力不小。
晚报会客厅:退休之后,你依旧醉心于学术研究之中。学术与思考已经成为你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为何到了晚年成果反而更多?
资中筠:应该是一种惯性吧。我经常收到一些素昧平生的读者来信或电话,有些甚至来自于很边远的地区。由此交了一些不同年龄段的新朋友,多年断了音讯的旧友也因此而重新联系上。尽管在茫茫人海中这只是小小的涟漪,但足以让我觉得悟道不孤,感到工作还是有意义的。这也是我不断思考和写作的动力。退休之后,之所以成果更多,一是可以自己支配时间;二是思想自由,更加解放、开阔了;三是没有功利之心。我从一开始下决心做研究工作就比较摆脱功利心了。退休之后,更加清心寡欲。当然,我并没有钻到故纸堆里去,而是非常关心现实社会。我收到了很多报刊杂志赠送的刊物,因此信息相当灵通。我的思想一直比较活跃,甚至比年轻人更加开放。
晚报会客厅:除了研究和写作,退休后的业余爱好能透露一点吗?
资中筠:爱好之一就是弹钢琴,主要是自娱。还有就是退休之后,在文化界、出版界的朋友多了,以文会友,有一些聚会。反倒是与原来国际问题的圈子疏远了。我过得很充实,只觉得时间不够用,推掉了很多邀请。我通常是早上起来工作,下午读书看报,天气好的话出去散散步。
资中筠小传女,1930年生于上海,祖籍湖
南耒阳。1947年毕业于天津耀华中学,考入
燕京大学,1948年转入清华大学外文系,1951年毕业。参与创办《美国研究》杂志与中华美国学会,曾任杂志主编与美国学会常务理事,创办中美关系史研究会并任第一、二届会长。1996年从社科院美国所退休,仍继续著述,并应邀参加各种学术活动。除有关国际政治和美国研究的专业著述外,撰有大量随笔、杂文,并翻译英、法文学著作多种。主要著作有:《追根溯源:战后美国对华政策的缘起与发展,1945-1950》、《战后美国外交史:从杜鲁门到里根》、《冷眼向洋:百年风云启示录》 《资中筠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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