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 琪/文 姚永强/摄
人物简介
范培松,笔名艾袁,生于1943年7月10日,江苏宜兴人。1965年毕业于江苏师范学院中文系。历任苏州大学中文系副主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苏州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苏州市立达中学校学术委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1965年开始发表作品。199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有专著《散文天地》、《散文写作教程》、《悬念的技巧》、《报告文学春秋》、《二十世纪中国散文史》、《二十世纪中国散文批评史》,主编《写作教程》、《文学艺术学例》、《文学写作教程》、《中外典故引用辞典》、《中国散文通典》,《插图本苏州文学通史》(四卷)和《苏州作家研究》(九卷)等。
这显然是一位学者对他的散文观的实践。他的散文致力于写“我”。虽然,个人的苦难也是民族的苦难,但是他要写时代历史长河中一棵个人和家庭的“水草”的飘摇,将“自我”和盘托出,由此让你看见历史长河的波澜,无论是光明的还是晦暗的,这就是范培松的散文。
他说,这篇散文写得既流畅又艰难。那些故事都深埋在记忆中,但是因为感情太深,写到动情处,他常常伏案痛哭。初稿四五万字几乎一气呵成,随后听取一些朋友的意见,进行了长达一年多的修改,扩充到十万字。范培松说,“写得很伤人”,他身体一向很好的,但是现在心脏不太好了。
今年,范培松的八卷文集也即将由江苏教育出版社推出,包括散文史和散文批评史三卷,散文创作理论、报告文学各一卷,论文集两卷,散文集一卷,其中也收录了他的新作《南溪水》。
南溪水长流不息,流过范培松的家乡———宜兴徐舍镇中范村,相传范家是范仲淹的二儿子一脉,从苏州沿太湖向西迁徙,在南溪水边停留,从此定居。
他是贫困之家聪慧的小儿子,家中赤贫,却在爸妈和兄姐呵护下长大。家里分到了田地,过了几年好日子,随后合作化开始了,爸爸坚决不参加,他家成了村中的“台湾”;成绩优异,却没有钱交学费,又因为家里不参加合作社减免不了学费;童养媳落水身亡,姐姐病死;数年之后他通过1961年惨烈的高考被江苏师院录取,第二年暑假,爸爸去世了。欢乐和悲伤交替出现,苦难和幸运轮番上场,这是范培松的童年和少年。
场景转移到苏州。校园的宁静很快被打破:“四清”运动,“文革”,抄家、武斗、清查“五一六”分子……妈妈去世的时候,他被囚禁在斗室,得不到消息,更不可能回家。这是黑白颠倒的年代,他经历无数危难,却又化险为夷。
许多人对范培松有个疑问: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为什么你还能这样热情洋溢?他不能原谅“逻辑先生”不让他回家见临终的母亲,后来却冒着危险救了他的命。他记着当年帮助过他的人,在文中一一道出。妈妈教他相信。苦难使他永远怀着希望。黑暗的年代,他却看见人性的光明。心中有爱,你就会看见爱———这是父母留给子女最好的财富。
我希望读到这篇散文的人,把这篇散文作为他的护身符,给他希望
苏周刊:您的长篇散文《南溪水》,写了您从出生到30岁的个人生活史,您在古稀之年推出这样一部长篇散文,应该有特殊的意义吧?
范培松:很多人劝我写自己的经历,但是我一拎起笔就写不下去了,特别是有些刻骨铭心的镜头,让我很难写下去。这一次终于写了这个长篇散文,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给下一代讲讲我和我的父辈是怎么生活的。我的第三代是个男孩子,各方面都很健康,但是不坚强,碰到一点挫折就喜欢哭。每次我都说,你哭够没有,没哭够就再哭,男孩子的眼泪是不能轻易流的,人生是很艰难的,男孩子要有承担起生活艰难的能力。我要用这篇散文鼓励他们前进。我在报纸上看到,现在的孩子很脆弱,自杀这种事很多,我希望读到我这篇散文的人,把这篇散文作为他的护身符,给他希望,不要跳楼自杀。永远要坚信:希望在前面召唤着你。我遇到这么多困难,每次都碰到了帮助我的人,都能平安度过。我家是单干户,当时单干户等于四类分子、地主,这个时候九哥帮我弄虚作假,出具我家已入社的证明,让我能免掉了三年学费,当时16块钱学费我家里根本交不起。我读书的时候村里有十多个孩子,后来只有我一个人读出来了。特别是“文革”中,我被当成“五一六”分子关了一年半,这时候一位姓叶的工人师傅帮助了我。武斗当中,百步街上素无交往的邻居冒着危险,挺身而出,为我作证,救了我的命。希望我的第三代,希望读到我这篇文章的读者,能有个强烈的感觉,希望永远在前面,大胆往前走。第二,是给我父母的一个迟到的告白。我女儿写过一篇散文,写三个女人,一个是她妈妈,一个是她外婆,一个是她奶奶。她的文笔非常好,但是我读后说,孩子,还是我来写吧。她没有经历过苦难,文字有些飘。用巴金的话来说,我是当遗嘱来写的,要给家里人一个交待。我的小孙子半天就看完了这篇散文,他说,真感动,这些故事像是发生在外国似的。诚然还有一个深层次原因,文中所涉及到的事实,尤其是“文革”中的事,当事人还在,要请他们来检验,我是否说了谎,有没有掺假,欢迎他们批评。
个人史的兴起,证明了社会的文明与开放
苏周刊:对近年来长篇散文的兴起,您怎么看?
范培松:我认为这是社会的进步。以前谁敢写?如果搞运动,这就是证据。沙汀为贺龙写的一部长篇散文,再版了十几版,其中有一段写到贺龙自述,我是土匪出身,过去也有七八个老婆。就这么一句话成为文化大革命中声讨他的证据。建国后修改的时候沙汀已经把这一段拿掉了,但是还是被翻出来的。在政治极不正常的时候,涉及到自己和家里人,是很危险的。现在个人史这样兴起,证明了社会的文明与开放。我写的东西,在特殊的政治坏境下也可以成为批判我的证据:原来你还有童养媳,原来你家还是单干户。但是现在可以按历史的本来面目来写,这是社会的一种进步,是一种开放、文明的表现。一个社会,文明不文明,不是看小说、诗歌繁荣与否,而是要看散文,看作者心灵开放的程度。散文中如果能够把心灵充分地开放,证明这个社会是文明和开放的,这是成正比的。散文是时代的风向标。现在长篇散文的兴旺是个好事。
苏周刊:您在《中国散文批评史》中说过,弘扬“自我”是中国散文批评的永恒主题。写这部长篇散文,是不是对自己散文观的践行?
范培松:这是我在长期的散文研究中形成的观点,散文必须弘扬“自我”。但是,什么是“自我”,又是扯不清的一个哲学命题。直面人生难,直面“自我”更难。在这篇散文写作中,我对自己进行了严酷的考问,我没有回避。历史存在着,我必须面对,因为我敬畏散文。同时我要告诉子孙一个真实的“我”。散文是作者性情的艺术呈现,在散文中最能看到作者的“自我”。现在的社会浮躁到连石头都要飘起来。散文要有一种人文关怀,对社会、对人的关怀。只有爱是扣动人心的。我的文章中写到的,比如枪毙人,虽然当时我挤不进去,但是还是看到了一点惨烈的场景,我没有写。在苏州,一次我对莫言说,我对你有一点意见,你《红高粱》里写的对人剥皮是欺负我们读者,因为我们谁也没看到过对人剥皮,写得未免太残忍了。写小说可能会故意给读者刺激,散文不需要。汪曾祺说:“散文是文化休息场所”。
我看了余华写的文化大革命,“文革”不是那样的,
他写的“文革“的场景,有些我很难进入
苏周刊:您文中写到的历史,很多年轻人已经不了解了,您也是想让他们了解那段历史吧?
范培松:2009年动笔,我一直在犹豫。第一,我写的是小历史,是我们家的历史;如果说历史是一条大河,我们家就是这大河当中的一棵水草。这棵水草在河水中,江河起波澜的时候,水草也要晃荡,我就是要写这棵水草的晃荡。单写这棵水草的苦难,我就变成了唠叨的祥林嫂,我最担心的是这一点,所以,我最需要写的是河水对水草的冲击。
这是一个心灵逐渐开放的过程。初稿四五万字,家里的很多事还没有写,没有写到童养媳,也没有写到我家里的矛盾。现在你看到的,已经丰富多了,写到了我爸妈和我嫂子的矛盾,当时我很小,印象却很深。家中无是非,家中无真理。家是讲爱的地方,不是分是非的地方。家庭的历史不可能和社会分隔开来,我的家庭30年中一直处于动荡之中,而动荡的原因,就是群众运动,统购统销、合作化、“反右”、文化大革命。照理,我们学校的文化大革命和我妈妈没有半点关系,但是那场革命却要我妈妈来承担它的恶果。这就是这场灾难的群众运动的危害所在。这是我对群众运动的反思。希望悲剧在下一代不要重演。我看了余华写的文化大革命,“文革”不是那样的,他写的“文革“的场景,有些我很难进入。
苏周刊:即使在那些艰难的日子中,哪怕在“文革”中,我在您的文章里,还是看到了很多温暖、光明的东西。
范培松:是的。我从小到现在,写的是苦难,但是展示的都是爱。爸爸妈妈爱我,哥哥姐姐爱我,老师同学爱我。一个人心中一定要有爱。您心中有爱,看见的才是爱,才会阳光。我要求我的研究生到社会上去,一是要善良,二是要阳光。只有善良的人,心地才阳光。诚然,爱不能包打天下,但是爱能疗救人们的精神创伤。生活在仇恨中的人们是非常可怕的,“文革”恐怖的就是人人生活在仇恨之中,我想用自己的散文来展示这一点,希望这样的悲剧不要重现。我始终认为,人要感恩地生活,我已经年近古稀,常常想的是还有什么恩没有报。这次文中写到“逻辑先生”,我还是从考问自己的姿态去写的,并放到社会的背景下刻画的。多一点理解。在这一点上,我踏上社会的第一个精神导师邵玉彬,是我的榜样。整个文化大革命,造反派把他整得死去活来,“文革”后,他一概原谅了他们,真诚对待他们,这是大爱。他对我,每次见面,殷切地关心我的科研关心我的进步。记得一次他的心脏病发作,昏迷了,经抢救,醒过来了,我去看他,他吃力地断断续续地对我说,听说你牵了狗去参加支部活动,不可以的,今后要改。虽然根本没有这事,不知哪个人在他的面前嚼我的舌头,但是我非常感动,没有作任何解释,只是含着泪点头,让他放心。
苏周刊:近年来出现了不少写个人生活史、家族史的长篇散文,但是像您这样深入描绘江南农村底层生活的很少,作为一位散文史家,您写这部散文,也是为历史提供依据,有这样的意图吗?
范培松:建国以后几部反映农民生活的所谓红色经典,像当时影响较大的《暴风骤雨》、《创业史》和《三里湾》,当时我读时,不敢怀疑,但是总和我家对不上号,也没有去认真思考。不过城市居民和农民对比强烈,那时,农民做梦都想当城市居民,因为城市居民每个月有定量,农民没有。到目前为止,我没见到有人写过统购统销,这是怪事。1960年,县委书记到我的家乡来检查,看见农民不下田,斥责他们,“你们为什么不下田?”九哥牛劲来了,发火了,他说,你叫他们怎么下田?他们没有饭吃,没有力气。那是我唯一见到的一次九哥发脾气。统购统销和合作化对农民的伤害太大了。我确实有这个意图,农民太苦了,社会怎么关心农民,都不过分。我读了陈庆港的《十四家》,对当今一些农民的生存很震撼。
现在我们这一带的农民的生存环境不同了,有力的证明是,农村户口值钱了,考上了大学,户口都不肯迁出来,我听到这个消息高兴极了。
苏周刊:这部作品写到1972年您30岁的时候戛然而止,还打算写下去吗?
范培松:有不少人劝我写下去,但是后面三十年要写下去比较困难,姿态和立场都很难把握。很难写。如果我写,一定会和盘托出。我写起来,也肯定会考问自己,不会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完人。
苏周刊:这部散文各用一半的篇幅写了您在宜兴和苏州的经历,这两个地方在您心中,分别是什么样的位置?
范培松:宜兴留给我的虽然是两个字:饥饿,但是它是我的精神原乡。爸爸妈妈教我如何做人,我也按照他们的理念去做人,有时要吃亏,但是我终不悔。它是我的精神本源所在。苏州是一个福地。苏州不排外。我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草根族,但是在这里,得到了太多的温暖。这里有我深爱着的人,也有深爱着我的人。用陆文夫的话说,是“梦中的天地”,是圣地。这很奇怪,相邻的无锡和上海都比较排外,在无锡工作不会讲无锡话就会被排斥。苏州很包容。我有机会离开苏州,但是我舍不得离开,我和它共命运,这里有太多的酸甜苦辣。更重要的是这里处处有文化,别的不说,如公交车的各个站头,以及公共卫生间等细节地方,就和别的城市不一样,有文化味,苏州很文化,对文人来说,很迷人。
散文写的都是很平常的东西,但是要给人不平常的惊喜
苏周刊:您认为散文和新闻、和报刊是怎样的关系?
范培松:现代散文是和新闻媒体同时产生的,没有媒体就没有现代散文的传播。但是散文和新闻、和时文是有区别的。孙绍振认为我的散文史中,对李敖、柏杨、龙应台的散文评价不高,或者说忽略了,他说我善于解读文学散文、审美性的散文,但对知性散文是忽视的。我对他讲,李敖、柏杨和龙应台的文章大多是时文,它的生命力和政治有关,当政治环境变化了,时文的生命力就失去了。散文和新闻媒体是密切不可分的,但是它不是新闻文体,这一点要区别开来。散文作为文学作品必须要有文学特征,它是艺术品。我们普通人走路不是艺术,但是我看昆剧艺术家石小梅的演出,她在台上刚走了几步,还没开始唱,台下就掌声雷动,这几步就是散文。应该肯定,现代散文的产生、发展和繁荣,报刊是起了巨大作用的。
苏周刊:您认为对于散文来说,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目前我们的散文创作如何?
范培松:我最近参加全国在场主义散文评奖,看到了一些好的散文。当前是散文多元化的百花齐放的时代。现在写散文的人中,新闻记者很多,另外官员中也有许多写散文的。我们千万不要以为当官的散文就不好,比如我市的杜国玲,她的散文很有特色,尤其是《吴山点点幽》,我非常喜欢,散文讲究笔调,笔调就是个性,她的散文笔调真出格,文中的“神韵”没有沾染一点俗气,有一种出世的仙气。她的现实的角色是“官”和文中的“自我”,判若两人,真个是到了忘我,难得。在她的文中看似没有规矩却又有规矩,完全靠体验显示“神韵”,就像柳宗元的《永州八记》,我认为它是最好的散文,小石潭其实是不毛之地,怪石嶙峋,并不美,把一个不毛之地写成“境”,那是出于个人的体验。
新闻记者写的散文,我读过十几本,记者写散文有个优势,他们很敏感,但是要防止新闻写作的惯性,这对散文创作来说是一个消极因素,新闻有新闻的要求,写散文的时候要忘掉新闻。新闻记者写散文最好的是董桥。董桥有学问,写作很克制,笔墨中有无限的内涵和风光。
苏周刊:您觉得好散文是什么样的?
范培松:好散文的关键词是:精,气和味。“精”是神求“品”,要有品位。气有韵,以“和”为境界。味是滋味,要耐人寻味,这“味”常常为一些作者忽视,以为说几句俏皮话就行了,没有那么简单。散文写的都是很平常的东西,但是要给人不平常的惊喜。现在我的散文观,有两条是很拒绝的,第一不要说紧密联系现实,散文不是靠联系现实能写好的;第二,要写“我”而不是“我们”,有人说要写“我们”,我已经在其他文章中批判了,过去一直写“我们”,从写“我们”到写“我”是社会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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