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我的恩师张一弓已经离开10年了。这10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怀念他。
2016年1月10日下午,我接到好朋友赵俊杰的电话,得知一个不幸的消息:1月9日下午2点59分,著名作家张一弓先生因病在河南省人民医院逝世,享年81岁。我顿时感到五雷轰顶,放声恸哭,彻夜难眠……天堂又多了一位杰出的作家。
在朦胧的泪光中,我的思绪飘回了32年前与张一弓老师初见的春日。
1984年春,我有幸参加了河南省作家协会在洛阳举办的“农村题材小说创作座谈会”,首次见到了著名作家张一弓老师。
张一弓老师仪态儒雅,风度翩翩,如果接古装戏的角色分类,他应属小生。深入了解后你会发现他坚韧刚毅的一面。就在会议即将结束的前一天深夜,他陪同《当代》编辑、著名女作家刘茵一行风尘仆仆从中岳庙、少林寺参观归来,迫不及待地打开录音机收听中共临汝县委书记吉昌荣的讲话录音,当他听到6位山乡女司机打破传统观念,积极投身商品经济时,激动得手舞足蹈,连声称赞:“好!好!就写这个!”在座的刘茵老师也被感染,鼓励他说:“一弓,这个题材肯定能叫响,快写吧!”他当即借了一些粮票,决定进山采访。于是,我自告奋勇,担任张一弓老师的向导,我们于第二天中午驱车来到临汝县的寄料乡。我们住在仅有五六平方米、没有桌椅、紧挨厕所、破门烂窗、每天8角人民币的房子里,当天下午就开始了采访。乡里要派小车,张一弓老师坚决不要,而让办公室的接待人员给我们借了一辆自行车……我们抵达临汝县城那天,他收到《文艺报》的加急电报,要求他尽快撰写一篇关于《如何表现变化中的农村生活》的创作谈。他从晚上6点一直写到次日上午8点,态度非常认真。
1984年7月,我筹备《乡音》报,前往郑州拜访他,一是请他担任顾问,二是约他写篇文章。找到他的住所后,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回应,我已不抱希望地下楼离开,同行的老乡冯团彬临走前又用力敲了几下门,没想到里面传来了回应:“谁?”门开了,张一弓老师穿着睡衣,耳朵里塞着棉花球说:“为了赶写《春妞儿和她的小戛斯》,我已经连续七天七夜没有合眼了,稿子刚写完,怎么也睡不着,只好用棉花球堵住耳朵。如果不是你们敲门的声音太大,把床都震得动了,我还真不知道有人来呢!”看着那一摞厚厚的稿子,看着张一弓老师红肿的眼睛和疲惫的脸庞,我们满脸惊讶。那些天他几乎是在拼命,反复修改稿件,天气太热就用湿毛巾披在肩上,外面盖大楼的机器声震天动地,他就用棉花球堵住耳朵、关上窗户,排除一切干扰。
听完我们的来意后,他拿出一本1984年第6期的《文艺报》,说:“就摘录上面关于临汝采访的部分吧,实在抱歉,没有时间再写了!”我接过一看,是《听命于生活的权威——写自农村的报告》。这正是他在临汝县招待所通宵达旦写成的文章,文中提到了他写的《赵镢头的遗嘱》《火神》,还表达了他“打起精神,稳住阵脚,我行我素”的决心。
1987年,我申请加入河南省作家协会时,张一弓老师写信鼓励我,表示根据我的表现,入会没有问题,并会在主席团研究时如实介绍我的情况。同年7月23日,我正式成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成为临汝县首位省级作协会员。1994年,我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时,张一弓老师委托作协秘书长王秀芳大姐提笔在省作协意见一栏写道:郭进拴同志已出版长篇小说、散文集、纪实文学集七部,有的作品在省内多次获奖,在文学组织工作方面也有突出成绩,获我会首届“优秀文学组织工作者奖”,同意推荐。1995年2月23日,我收到中国作协的通知,得知已于1994年12月27日被批准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随后,我获得了编号为4481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证,这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事。2002年我申报二级作家时,张一弓老师再次极力推荐。对于他的鼓励和支持,我深感感激。
张一弓老师对我的文学创作也给予了很多指导。我当年在临汝县工作时,多次陪同张一弓老师在临汝城乡深入生活。张一弓老师把目光一次次投向临汝。他以寄料农民郭明为原型,写就《火神》,当这部中篇小说被搬上银幕,在我县实地取景时,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学与现实的交相辉映;他又以苏东海为模特,创作中篇小说《山村理发店纪事》,以女司机雷俊情为原型写出中篇小说《春妞儿和她的小戛斯》,还有那篇以我县的生活为背景并引发热烈回响的小说《挂匾》……这些作品像一扇扇突然打开的窗,让我重新认识了我所生活的土地与乡民。
他笔下的临汝农民,不再是模糊的背影,而是有血有肉、有挣扎也有荣光的“人”。正是通过他的文字,我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我们身边这些看似平凡的乡亲,也可以成为文学中闪闪发光的典型;原来我们脚下的临汝,竟是这样一片值得书写、值得铭记的热土。
他笔下这些鲜活的形象,并非凭空想象,而是源于他对这片土地深沉的观察和热爱,也与他本人曲折的创作生涯紧密相连。
1956年,张一弓老师的第一部小说《金宝和银宝》由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随后,又有几篇小说发表在湖北的《长江文艺》、河南的《奔流》《牡丹》等刊物上。随后因为各种原因在文学领域沉寂20年。1983年秋天,张一弓老师在获得三次全国性文学奖项后,从农村调回城市,进入河南省文联文学创作室从事专业创作。他在“不惑之年”重拾中断了20余年的文学创作,以中篇小说的形式连续冲击文坛,以其严肃的现实主义精神和直面历史的勇气,以及强大的思想道德力度,唱起苍凉悲壮的英雄之歌。
尽管人生经历坎坷,张一弓老师的作品中却看不到任何个人的委屈与怨恨。他说:“写作必须怀有对人间苦难的悲悯之心。我非常注意不让个人恩怨进入文学,不用‘小我’亵渎文学,不为仅属于自己的伤痛发出刺耳的尖叫,因为那样会让我变得不公正,会使作家应有的悲悯之心和道德力量受损。作家若无悲悯之心,就不应写作。不同作家最终的竞争,不是写作技巧,而是人格力量和道德力量。我常以此自勉。”张一弓老师认为,作家虽需表现“自我”,但“自我”有“小我”和“大我”之分,唯有“大我”才能引发共鸣,否则读者没有理由关注其作品。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张一弓老师才能从个人挫折中挣脱出来。他深切关注中国农民的历史命运,写了30多篇、150多万字表现河南农村生活的中、短篇小说。在《远去的驿站》中,他写了父亲、大舅和姨父三个知识分子及其各自的家族。在他们的家族史中充分融入了发生在河南的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书中可以看到这样一些章节的标题:《胡同里的开封》《姥爷家的杞国》《试论刘秀称帝与老张家桑园之关系》《关帝庙上的星星》,都打着“河南”的烙印。还有大舅家族忧国忧民的“杞人情怀”,父亲毕其一生都在寻找的南阳大调古曲《劈破玉》,已经把地域文化融入人物的生命。
新时期以来,他的《犯人李铜钟的故事》《张铁匠的罗曼史》《春妞和她的小戛斯》等作品曾在全国文坛引起巨大轰动,连续四届获全国中、短篇小说奖,《黑娃照相》获1981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有8部小说被搬上影视屏幕,被称为河南文坛的“三连冠”作家和文学豫军的一面旗帜。2004年底,张一弓老师获得河南省文学奖终身荣誉奖。此后,他还不断尝试,创作了《阅读姨父》和《少林美佛陀》等风格多样的作品。
张一弓老师称自己是“同时代人的秘书”。他的作品反思农村历史道路的曲折,热情拥抱变革时期的农村现实,努力追踪农村的变革步伐;他的作品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有的甚至触及当前农村变革中的经济政策,但他又不是图解政策,而是让活生生的人物形象出来说话。长时间的记者和编辑生涯,不仅使张一弓老师具有逻辑思维的头脑、敏捷的文思,而且为他深入生活、接近群众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他可以奔跳于城乡、村镇之间,活跃于百姓、干部之中,在农村生活的大海洋里观察、思考、体验、摄取,掌握第一手资料,累积丰厚的生活素材。
生活中的张一弓老师是一位深入生活,善于体察的作家,也是一位深谙生活之美的多面手。
郭进拴丨恩师张一弓十周年祭
张一弓老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歌善舞。他的歌声韵律优美,情感真挚,清新悠远,动人心弦。我们在寄料镇采访时,有一次去郭明家的路上,经过一家代销店,看到一位青年在弹琴。张老师上前与他交谈几句便熟络起来,青年请他也弹一曲。张老师接过琴,技艺娴熟,激情洋溢,琴声如春风拂面,细柳依依,白云悠悠,小溪潺潺,令人如置身云雾中。这些艺术修养都被他融入到作品中,让人回味无穷。
这样一位对生活与文学创作满怀热忱的人,晚年却被病痛牢牢困住。张一弓老师晚年患上了严重的肺气肿,呼吸量仅是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右眼又近乎失明,离世前一年,更是全靠呼吸机才能维持基本呼吸。然而,他对文学的执念,到生命尽头都未曾消减分毫。
当我撰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张一弓老师的音容笑貌一次又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变得模糊。
三十年的教诲与深厚交往,我永远的恩人、恩师、挚友——张一弓先生!
作者简介
郭进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为平顶山学院客座教授,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平顶山分会会长,已出版《湛河大决战》等60余部,多篇(部)作品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文艺报》发表并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