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详情

郑州往事:梧桐叶落时

2026-01-18 |浏览:1322次 | 编辑: 加载失败
分享到: 


《郑州往事:梧桐叶落时》


作者:东方雅念



第一章 棉纺路1953:织机停转之后



剪彩的红绸落下来的时候,雷凯往后退了半步。


彩带的碎屑,在冬日的阳光里飘着,像极了纺织厂车间里永远飘不完的棉絮。掌声、领导的讲话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混成为了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他跟着人流走进了这座由国棉三厂原址改建的"郑州纺织工业遗址博物馆",脚步却是越来越沉。热闹是他们的,他就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或者说就像是一个偷偷回来悼念的幽灵。


队伍向前,他一步一挪,渐渐地落在了最后。当所有的人簇拥着讲解员,听她讲述"郑州纺织工业辉煌历程"的时候,雷凯停在了一面斑驳的红砖墙前。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女工们戴着白帽子、白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震耳欲聋的织布机前站成整齐的队列。照片的下方,玻璃柜里摊开一张图纸——《国营郑州第一棉纺织厂总平面图(1953)》。线条严谨,墨迹已旧。


就这一眼,那被博物馆精心调暗了的灯光、恒温恒湿的空气小心封存了的时代,轰然撞开了闸门。


一、声音的化石


讲解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字正腔圆:"……当时,这里机器轰鸣,彻夜不息,是为共和国编织'衣被天下'梦想的地方……"


轰鸣?


雷凯的心里苦笑着。那哪里是"轰鸣"啊,那是能将人的骨头都震酥了的、无休无止的咆哮。他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又住在了棉纺路的家属院里,每天的晚上枕着这咆哮入眠。那不是噪音,是那个时代庞大而炽热的心跳。


声音是有形状的——是梭子闪电般的往复,是经纱与纬纱紧密咬合的脆响,是千万个纱锭旋转汇成的、令人眩晕的声浪。这声音把棉纺路变成了一座声音的孤岛,岛上的人用嗓门说话,带着一种被机器锻造过的、直来直去的坦荡。


而此刻,博物馆里回荡着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克制的讲解。巨大的老式织布机作为展品静立着,漆色暗沉,像是被制成了标本的恐龙的骨架。一个孩子好奇地想要去摸那梭子,却是被家长轻声地制止住了:"宝贝,只许看,不许动。"


雷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这是他多年的毛病——一上头,拳头就先于大脑做出反应。部队大院的孩子都这样,父亲当年教过他:"遇到事儿,先别慌,把拳头攥紧,再慢慢地松开。"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掌心有汗。


他忽然想起来了父亲——一个老保全工——说过的话:"机器这东西,你伺候它,它才给你唱歌。一旦停了,冷了,就只剩下一堆死铁。"


现在,它们果然成了"死铁",成了被观看、被解读的"历史"。


他仿佛看见父亲穿着沾满了油污的工装,耳朵里塞着棉花,拿着扳手,就像是医生听诊一样,把耳朵贴近机器轰鸣的躯体,从一片嘈杂的声音中精准地分辨出来哪一个齿轮有了"牙病"。那时,能够听懂机器语言的人,就是车间里的"王"。


雷凯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九七八年的夏天,他十五岁。父亲半夜从厂里回来,满身油污,却兴奋得就像是一个孩子。他把雷凯从床上拽了起来:"儿子,起来!今天爸干了个大活儿!"


"什么大活儿?"雷凯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


父亲从兜里掏出来了一颗螺丝钉,小小的,却闪着光:"车间三号机组的主轴承出问题了,整个厂里的人都找不到毛病。我把耳朵贴在机器上听了两个小时,听出来就是这颗螺丝松了。拧紧了,机器就唱上了!"


父亲那晚喝了二两白酒,脸红得像个关公,话多得像开了闸的水。他给雷凯讲机器,讲车间,讲那些织布机像一排排的士兵,等着他去点名。雷凯听不太懂,但他看见父亲眼睛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那是雷凯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专业"。什么叫"骄傲"。


现在,这些声音都停了。


雷凯站在织布机前,就像是站在一个朋友的墓碑前。他忽然想伸手去摸一摸那冰冷的金属表面,可手指刚碰到,就被一股电流似的战栗刺得缩了回来。


冷透了。



二、照片,与照片之外


墙上的女工照片旁,有一个互动的屏幕。游客点击,便就会浮现出这位女工"光辉事迹"的文字简介: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连续十年无疵布……


雷凯的目光却是滑向了那张照片的角落。那里,一个年轻女工的手微微地抬起,似乎正要去擦拭额角的汗,这个生动的、未被"摆拍"定格的瞬间,被摄影师偶然地捕捉到了。


汗珠呢?疲惫呢?下了夜班后浮肿的眼睑和走在梧桐树下、盘算着这个月能够给家里添置点什么的那些心思呢?这些,都不会出现在简介里。


雷凯往前走了几步,鼻子几乎就要贴上了玻璃。他想看清楚那个女工的脸——那是母亲吗?


他记得母亲的照片不多,因为母亲不爱拍照。她说:"拍啥呀?又不好看。"可雷凯觉得,母亲年轻的时候,比谁都好看。她穿着白色的大褂,带着白色的大口罩,露出两只大大的眼睛;或者是穿着白色的工装,扎着两条辫子,站在织布机的前前面,腰杆笔直,就像是一株白杨树。


他想起了在不久之前的一次失败的采访。


在棉纺路如今热闹的文创集市门口,他找到了曾经的省劳模,王桂兰。她守着一个茶叶蛋小摊,锅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混在初冬的清寒里。雷凯说明了来意,想请她谈谈"当年的风采和今天发挥余热的故事"。


王桂兰当时正低头剥着一个煮裂的蛋,闻言,手停了一下,然后,很慢的,把脸扭向了另一边。那一扭,决绝得就像是一扇沉重的大铁门的关闭。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后脑勺和微微佝偻的背影,对着他的镜头和采访本。


旁边一个晒太阳的老头,曾经的生产标兵,哑着嗓子说:"记者同志,别拍了。没啥好写的。以前我们是'国家的主人翁',机器响,心里亮。现在嘛……"他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现在是'社会的包袱',安静了,心里也空了。"


雷凯没有坚持。


他蹲下来,买了两个茶叶蛋。王桂兰接过钱,手指粗糙,关节粗大,是常年接线头留下的印记。递过蛋时,他们的目光有过极其短暂的接触。雷凯看到那双眼里,混浊,疲惫,深处却还残留着一丝极锐利、极骄傲的东西——那是被百万米无疵布、被绶带和奖状、被整个时代的认可所淬炼出来的光芒。这样的光芒,在此刻却是被一层厚厚的、名为"现实"的尘灰覆盖着,同时也在拒绝着被任何廉价的同情或猎奇的窥探所擦拭。


他最终也没有写出那篇主编想要的"下岗工人成功再就业"的典型报道。他在稿纸上只写下一行字:"她为什么不看镜头?"


然后,揉成了一团。


他知道,真正的历史,不是文件上的产值数字,不是光荣榜上的名字,而是这一个倔强的扭头,是茶叶蛋锅升腾的、带着淡淡惆怅的烟火气,是一代人的骄傲与沉默。


可他还是不甘心。


三天后,他又去了棉纺路。这回他没有带记者证,没有带录音笔,只带了一张照片——那是他从家里翻出来的,母亲年轻的时候在车间的门口拍的。


他把照片递给了王桂兰:"阿姨,您看看,这个人,您认识吗?"


王桂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这是你妈?小老虎的妈?"


雷凯愣住了:"您……您认识我?"


"当然认识,"王桂兰把照片递了回去,"你小时候天天在厂门口疯跑,谁不认识你啊!你妈是咱职工医院里的医生,又是在咱细纱车间干过挡车工的人,人缘好,技术也好着呢,连着三年被评为先进。你爸是工程师,也是在咱这干过保全工,耳朵比谁都灵,哪个机器出了毛病他一听就知道。你们一家人,在这条棉纺路上,那是响当当的。"


雷凯的眼眶忽然热了:"阿姨,您为什么……不愿意接受采访?"


王桂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锅里的茶叶蛋一个个捞出来,装进纸碗里。她动作很慢,可很稳,像在接线头。


"记者同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啥叫'尊严'不?"


雷凯点点头。


"当年我们是劳模,是主人,是光荣的。现在呢?"她把一个纸碗推到了雷凯的面前,"我们是卖茶叶蛋的老太婆。你说,这要是让当年的那些个同事们看见了,那些个曾经跟我们一起干活的姐妹们看见了,她们会咋想啊?"


雷凯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让人可怜我,"王桂兰抬起头,眼睛里那丝锐利的骄傲又亮了,"我卖茶叶蛋,是因为我能养活我自己。我不接受采访,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的过去,变成别人嘴里的谈资。那不是故事,那是我的人生。"


那天下午,雷凯没有问任何的问题。他就坐在那儿,看着王桂兰卖茶叶蛋,看着她和路过的邻居们打招呼,看着她把那最后一个茶叶蛋递给了一个放学的孩子,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快趁热吃吧"。


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不能用文字记录的。有些故事,只能留在心里。


三、图纸与废墟,尘埃与新生


博物馆巧妙地将一部分老厂房的骨架融入到了新的建筑里。雷凯穿过了一个由旧纺机部件构成的艺术装置,走到了室外的遗址区。这里保留了一段真正的厂区:高大空旷的苏式厂房,红砖墙裸露着,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残缺不全,就像是一段被遗忘了的咒语。


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的天窗倾泻而下,光柱中尘埃飞舞,缓慢,寂静,与记忆中的那个沸腾的、充满了纤维尘屑的空气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机器声,只有风吹过破损窗棂的呜咽,和远处城市交通隐隐的胎噪。两种"轰鸣"隔着时空对话。一种代表着一个集体主义、计划供给、用汗水浇灌蓝图的时代;另一种则代表着当下这个个体奔忙、市场驱动、充满了不确定性与机遇的浪潮。


雷凯站在厂房的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哈!"


他猛地踢出了一脚,脚后跟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上。这一招,是当年在部队的大院里跟着隔壁的李叔叔学习的,叫"寸腿",专练下盘的稳固。踢完了这一脚,他的腿肚子隐隐作痛,可心里那股憋闷劲儿,散了不少。


这是雷凯的老毛病了——一上火,就得找点儿地方练两下。年轻的时候在报社,稿子写不出来了,他就跑到报社楼下的空地上打拳。老编辑看了直摇头:"这小子,一身兵痞气。"


可雷凯知道,这哪是什么兵痞气,这是父亲教他的"泄火"的方法。父亲说:"男人遇到事儿,别憋着,找个没人的地方,练两下。把劲儿泄了,脑袋就清醒了。"


他站在这空旷的厂房里,想象着这里曾经布满了"天罗地网"般的纱线和飞梭,想象着母亲在年轻时矫健的身影在病房里,在车弄里穿梭着,询问着病情,以及指尖翻飞,接续着似乎永不中断的纱线。那是一种需要极度的专注、耐力与责任感的舞蹈,是在震耳欲聋的伴奏声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织出的不仅是布匹,也是一个家庭、一座城市、一个国家最朴素的根基与尊严。


"雷记者,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到了现实。是博物馆的年轻副馆长老李,也是他曾经的大学同学。


"感受一下,"雷凯指了指空旷的厂房,"这里的'静'。"


"静?"老李笑了,走到一面墙边,那里嵌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感应器。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你听听这个。"


忽然,空旷的厂房里响起了声音!


先是远处隐隐的、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那是厂区铁路专线上运送棉纱和煤炭的蒸汽机车;接着,一种低沉的、弥漫性的嗡鸣声由弱变强,那是成千上万纱锭开始旋转;最后,则是织布机那标志性的、密集而有力的"咔嚓—哗——"的声音猛然地响起,由一点又迅速地连成了一片,汇成了那个熟悉的、曾经淹没了一切的咆哮。


声音,是精心采集和修复的历史录音。在这真实的物理空间里播放,产生了诡异而强大的魔力。那一瞬间,雷凯几乎是看见了无数个穿着白色工装的身影在光影中重新地浮现,机器重新地又被注入了灵魂,整个废墟似乎是"活"了过来。


"怎么样?"老李关掉了声音,寂静再次吞噬了一切,那刚才还充盈了耳膜的轰鸣声仿佛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我们做的'声音考古'。光有实物还不够,还得把那'魂'找回来一点。有人觉得这是矫情,但我觉得,得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的热闹不是假的,这里的汗水也不是假的。"


雷凯看着老李兴奋的脸,忽然明白了这座博物馆存在的另一层意义。它不只是陈列"过去",更是在为一种即将消逝的集体记忆、一种特定形态的劳动伦理与生命经验,举行了一场庄重而又温柔的"葬礼"。同时,也是为一座城市寻找它工业童年的一张"出生证明"。


废墟的价值,不在于它曾经是什么,而在于我们如何面对它、解释它,并从中打捞出通向未来的勇气。


"对了,老李,"雷凯忽然说,"你这儿还收东西不?"


老李一愣:"收啊,怎么了?你有啥想捐的?"


"不是捐,"雷凯摇摇头,"是想问问,如果有人有东西想给你们,你们收不收。"


"那得看是什么东西,"老李说,"只要是跟郑州工业历史有关的,我们都收。你说是谁的?"


雷凯犹豫了一下:"一个老工人的。她有个东西,一直不愿意拿出来,说怕被人笑话。我想劝劝她,把这东西交给你们,至少,它有个地方安放。"


"什么东西?"


"一个笔记本,"雷凯说,"记录了她一辈子的——她当年在车间里的笔记,还有后来下岗后的日记。"


老李眼睛亮了:"这太珍贵了!你一定要帮我劝劝她,这东西对我们来说,就是宝贝。"


雷凯点点头:"我试试。不过她倔得很,能不能成,不好说。"


四、梧桐树下,未完的稿纸


离开博物馆的时候,已经是日影西斜。雷凯站在棉纺路旁的那排巨大的法国梧桐下。冬日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的枝桠切割着城市的天际线。一片迟落的枯叶打着旋,擦过了他的肩膀,飘落在了他的脚边。


他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张被自己揉皱了的且又抚平了的稿纸,上面只有那句话:"她为什么不看镜头?"


作为记者"小老虎",他应该写一篇架构宏大的文章,探讨产业的转型、城市的更新、时代的阵痛与个人命运的交响。那些宏大的词汇他驾轻就熟。但是,作为雷凯,他此刻只想写一篇"小作文"。写一张被风霜浸染了的却又是依然骄傲的脸,写一次拒绝言说的扭头;写那轰鸣消失之后,空旷厂房里那震耳欲聋的寂静;写一片梧桐叶落下时,携带的整整一个季节里的重量与风声;写图纸上的宏愿如何变成了砖瓦,砖瓦又如何爬满了藤蔓,而在藤蔓的深处,新的芽是否正在孕育。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历史——不是在档案柜里,而是在普通人沉默的皱纹里,在那失语的眼神里,在那废弃了的厂房上空盘旋着而又不愿散去的尘埃与记忆中。记录下这些,或许比记录任何辉煌的数据和正确的结论都更重要。因为人的温度,才是对抗时间冰冷磨损的唯一火种。


风吹过棉纺路,带起远处的市声。这条路上,苏式厂房的影子与新建住宅楼的玻璃幕墙交叠,纺织女工的后代们穿着时髦的衣裳匆匆地走过。或许,他们并不知道脚下的每一寸沥青,都曾经浸透着一代人的汗水与梦想。


雷凯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的精神一振。他回头望了一眼博物馆那经过了设计的、沉稳的轮廓。它像一座巨大的纪念碑,也像是一个刚刚揭开了序幕的舞台。


故事,远未结束。关于记忆,关于遗忘,关于如何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并且能够在崭新的世界里寻找到尊严和方向——这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他把手插进了大衣口袋,摸到了那个硬硬的东西——一个铁盒子。


那是上周,他在收拾父亲的遗物时发现的。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锁头早就已经锈死了。他用钳子撬开,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


纸已经发黄了,可墨迹依然清晰。标题是:"郑州国棉三厂细纱车间技术改造方案——1978年"。


落款是两个字:雷敏。


雷敏,是父亲的名字。


雷凯从来不知道,父亲还画过这样的图纸。父亲生前,很少跟他提及厂里的事情。只是偶尔喝多了酒,会念叨几句:"那时候咱们郑州的纺织,那是真红火……"可一问细节,他就又不说了。


雷凯把图纸展开,在冬日的阳光下仔细的端详。画得真精细啊——每一个齿轮,每一个轴承,每一个传动轴,都是那么的清清楚楚。图纸的角落,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很轻,像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小老虎,这张图纸留给你。有一天,你会懂的。"雷凯仔细且是久久地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热了。他把图纸重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转身,朝着棉纺路的另一头走去。


那里,有一个人,等着他去见。



(敬请期待《郑州往事,梧桐叶落时》下一章:《棉纺路1953:……》)






(责任编辑:王翔)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

上一篇: 郑州往事:梧桐叶落时

文学欣赏

时代传媒集团   时代传媒杂志社  奔流编辑部   主办

全息数字科技   技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