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金秋十月访太行
一、入山
车过辉县,太行山便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天际线上。起初只是一抹淡青色的影子,像是谁用毛笔在天边轻轻扫了一下,若有若无的。但随着车子向西行驶,那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渐渐地,便像一堵巨大的墙壁,横亘在天地之间。
太行山就是这样,它不像南方的山那样秀气,也不像西部的山那样孤傲。它是雄浑的、厚重的、沉默的,像是大地隆起的脊梁,亿万年来一直静静地卧在这里,任凭风雨侵蚀,任凭岁月流转。古人称太行为“天下之脊”,此言不虚。
进入山区,公路开始蜿蜒起来。两边是陡峭的山壁,赭红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像是被巨大的书本一页页摞起来。岩壁上长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像是给山壁披上了一件斑斓的外衣。偶尔有山泉从岩缝中渗出,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山在低语。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山谷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有村庄散落其间。白墙灰瓦的房舍,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屋顶上晒着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村口有一棵老柿子树,树叶已经落尽,只剩下满树的柿子,红彤彤的,像是挂满了小灯笼。有老人坐在树下,手里拿着旱烟袋,眯着眼睛晒太阳。他脸上的皱纹,像是太行山的沟壑,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二、登高
第二天清晨,我决定登山。
太行山的早晨是清冷的。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湿气和岩石的凉意,吸进肺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山路是石板铺成的,一级一级,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深处。路两旁的树木,大多是黄栌和枫树,叶子已经红透了,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偶尔有橡树和槲树,叶子黄得透亮,像是用金子打造的。
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回头看,山谷里的村庄已经变得很小,屋顶上的玉米和辣椒,成了一个个彩色的小点。炊烟升起来了,袅袅地,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有鸡鸣声传来,隔着山谷,显得格外悠远。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山顶。山顶是一片平坦的草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在秋风中瑟瑟作响。站在山顶,极目远眺,太行山的群峰尽收眼底。那些山峰,有的像刀削斧劈,直插云霄;有的像骆驼背上的驼峰,连绵起伏;有的像巨人并肩而立,沉默而威严。山与山之间,是深深的峡谷,谷底有溪流,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是大地的血脉。
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颜色由深到浅,由近到远,最远处的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有鹰在天空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借着气流滑翔,姿态优雅而从容。它一定是这座山的主人,千百年来,一直在这片天空上巡视着它的领地。
我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静静地望着这片群山。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松涛的声响,像是山在呼吸。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与山风的凉意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城市的喧嚣、生活的烦恼,都被这山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宁静的喜悦。
三、访村
下山后,我去了一个叫郭亮的小村庄。
郭亮村坐落在太行山的悬崖峭壁之上,四面都是万丈深渊,只有一条被称为“挂壁公路”的隧道与外界相连。这条公路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村民们用双手和铁锤,花了五年时间,在悬崖上硬生生凿出来的。走在隧道里,能看到一个个“天窗”——那是当年为了通风和采光而凿开的洞口。透过天窗往外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和对面的山峰,景色惊心动魄。
村子的房屋都是用石头砌成的,石墙、石瓦、石阶,甚至连屋顶上的烟囱都是石头的。这些石头房子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灰色。有老人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剥着玉米,看到我经过,便热情地打招呼,邀请我进屋喝茶。
老人的院子里种着几棵山楂树,红彤彤的山楂挂满枝头,像是玛瑙珠子。她摘了一捧山楂递给我,说:“尝尝,自家种的,甜得很。”我咬了一口,果然酸甜可口,带着一种阳光的味道。老人说,她的儿女都下山去城里打工了,家里就剩她和老伴,守着这几亩山地和几棵果树。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没有抱怨,也没有伤感,仿佛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我想起太行山区的另一个名字——“愚公故里”。愚公移山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传说中,愚公为了打通出山的道路,带领子孙日夜挖山,最终感动了天帝,派夸娥氏二子把山背走了。而在现实中,太行山人确实用自己的双手,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一条条道路,创造了一个个奇迹。愚公的精神,从来不是神话,而是太行山人世代相传的品格。
四、夜宿
晚上,我住在山脚下的一家民宿里。
民宿是由老房子改造的,保留了石墙和木梁的结构,内部却装修得舒适而温馨。院子里有一棵老核桃树,树冠巨大,遮住了半个院子。主人说,这棵树有一百多年了,每年秋天都能打下几百斤核桃。
晚饭是主人自家做的:玉米糁粥、炒山野菜、炖土鸡、烙饼。食材都是山里自产的,简单却格外鲜美。玉米糁粥熬得浓稠,带着谷物的清香;山野菜是刚从地里摘的,嫩生生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土鸡是散养的,肉质紧实,炖得烂熟,汤味鲜美。主人说,山里人不会做什么大菜,都是些家常便饭,但保证是绿色无污染的。
饭后,我坐在院子里喝茶。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核桃树的枝头,又大又圆,清辉洒满整个院子。远处有虫鸣声,唧唧啾啾的,像是秋夜的私语。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主人也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跟我聊天。他说,他年轻时也去城里打过工,在建筑工地上搬砖、和泥,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回到老家,把老房子改造成民宿,接待来太行山旅游的客人。“虽然挣得不多,但自在。”他说,“每天看看山,种种菜,呼吸新鲜空气,比在城里强多了。”
他指着远处的山影说:“你看,那座山叫老爷顶,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山顶上,能看到黄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豪,仿佛这座山是他的老朋友,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我问他:“在这山里住了一辈子,不觉得寂寞吗?”
他笑了笑,说:“有山陪着,有树陪着,有鸟陪着,怎么会寂寞呢?再说了,现在交通方便了,经常有游客来,天南海北的,听他们讲讲外面的世界,也挺有意思的。”
他的话语朴素,却让我若有所思。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有多少人能够安于一片山水,与自然为伴?有多少人能够在简单的生活中找到满足与快乐?太行山里的这位老人,或许比许多在城市里奔波的人,更懂得生活的真谛。
五、归途
第三天清晨,我踏上了归途。
车子沿着山路缓缓行驶,晨雾还未散尽,山谷里白茫茫一片,像是浮着一层轻纱。太阳从东边的山峰后面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雾气,洒在山峦上,给那些赭红色的岩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路边的柿子树,依然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有鸟在枝头啄食,看到车子经过,便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一圈,又落回树上。山涧里的溪水,在晨光中闪着碎银般的光,哗哗地流淌着,像是在唱着告别的歌。
车子驶出山区,太行山在身后渐渐远去。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山峰,它们依然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亘古不变的守护者。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它们都会在那里,在每一个秋天,用满山的红叶和累累的果实,迎接每一个来访者。
我想起一位诗人的话:“山不向我走来,我便向山走去。”在这个金秋十月,我走向了太行山,而太行山也走进了我的心里。那些雄浑的山峰、斑斓的秋色、淳朴的山民、古老的传说,都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在往后的日子里,会像那些挂在枝头的红柿子一样,在记忆的深处,散发着温暖的光。
再见了,太行山。我会记住这个秋天,记住你的沉默与厚重,记住你的绚烂与温柔。待到明年秋色满山时,我再来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