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东坡《荆州十首》鉴赏

## 一、创作背景

《荆州十首》是苏轼青年时期的五言律诗组诗，共十首，每首八句四十字。嘉祐二年（1057），苏轼兄弟同榜中进士，却因母亲程氏去世，归蜀守丧。嘉祐四年（1059）十月，丧期满后，父子三人（苏洵、苏轼、苏辙）取水路出三峡，十二月抵达江陵（即荆州），在荆州度过春节，次年正月北上。《荆州十首》即陆续写于这一期间。

这组诗在体例上明显受到杜甫《秦州杂诗二十首》的影响，属于**纪行组诗**：以旅途所历之地为线索，将写景、怀古、悯农、风俗、赠人、咏物熔于一炉，是苏轼早年诗才的一次集中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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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逐首简析

### 其一：总起，写荆州形胜

> 游人出三峡，楚地尽平川。  
> 北客随南贾，吴樯间蜀船。  
> 江侵平野断，风卷白沙旋。  
> 欲问兴亡意，重城自古坚。

这是全组的“序诗”。首联写出峡后的强烈感受：三峡奇险，出峡后楚地一片平川，地形反差极为鲜明，也暗伏“楚地”所负载的兴亡之感。颔联以“北客南贾”“吴樯蜀船”写荆州水陆辐辏、四方商旅云集的繁忙景象，从纵向（南北）与横向（东西）两个维度展开，构成一幅舟车辐辏图，且用了“当句对”。尾联“欲问兴亡意，重城自古坚”点出荆州作为兵家必争之地的历史重量，为后九首定下基调。

### 其二：怀古——楚国的兴亡遗迹

> 南方旧战国，惨澹意犹存。  
> 慷慨因刘表，凄凉为屈原。  
> 废城犹带井，古姓聚成村。  
> 亦解观形胜，升平不敢论。

此首承“兴亡意”而来。荆州是古楚故地，刘表曾据荆州而终不能成大事，屈原忠而被放、沉江殉国——一“慷慨”一“凄凉”，道尽英雄失路、忠臣见弃的悲剧。颈联“废城犹带井，古姓聚成村”以残存古迹写沧桑变迁，历史的宏大叙事最终沉淀为荒村古井。尾联自嘲：即便能看出形胜之险，在太平年代也不敢妄加议论，语含对历史兴亡的敬畏与沉痛。

### 其三：悯农——楚地的民情

> 楚地阔无边，苍茫万顷连。  
> 耕牛未尝汗，投种去如捐。  
> 农事谁当劝，民愚亦可怜。  
> 平生事游惰，那得怨凶年。

这首诗笔锋转向现实民生。楚地虽沃野万里，但耕作方式粗放——“耕牛未尝汗”是广种薄收的夸张写照，“投种去如捐”说种子撒下便如丢弃，任其自生自长。苏轼一方面批评官府不劝农，一方面又叹息百姓“愚而游惰”，最后反问：平日不勤耕作，遇到荒年又怎能只怨天灾？这里既有同情，也有理性的批评，已初步显露宋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也可见青年苏轼关心民瘼的儒者情怀。

### 其四：咏望沙楼，叹五代纷争

> 朱槛城东角，高王此望沙。  
> 江山非一国，烽火畏三巴。  
> 战骨沦秋草，危楼倚断霞。  
> 百年豪杰尽，扰扰见鱼虾。

“高王”指五代荆南国主高季兴，望沙楼为其所建。荆州地处四战之地，五代时群雄割据，“江山非一国”，战乱频仍。颈联“战骨沦秋草，危楼倚断霞”是极沉痛之句：当年战士的白骨已埋没于秋草，唯有危楼仍倚着残霞，盛衰对照触目惊心。尾联“百年豪杰尽，扰扰见鱼虾”更是辛辣的史笔——英雄时代过去后，剩下的不过是一些在历史长河中翻腾的小人物，暗含对五代割据者的轻蔑。

### 其五：沙市码头与市井风俗

> 沙头烟漠漠，来往厌喧卑。  
> 野市分獐闹，官帆过渡迟。  
> 游人多问卜，伧叟尽携龟。  
> 日暮江天静，无人唱楚辞。

此首写沙市（今荆州市沙市区）码头。烟水迷茫，市井喧闹，野市上叫卖獐肉，官船过渡迟缓。最耐人寻味的是尾联：日暮江天归于寂静，却“无人唱楚辞”——曾经产生屈原《离骚》《九歌》的楚地，如今市井中只有问卜卖龟的俗态，再无人吟咏那高洁悲壮的楚辞。这是对风雅沦丧、楚文化精神失落的深沉慨叹。

### 其六：赠荆州太守

> 太守王夫子，山东老俊髦。  
> 壮年闻猛烈，白首见雄豪。  
> 食雁君应厌，驱车我正劳。  
> 中书有安石，慎勿赋离骚。

这是赠人之作，写给荆州太守王某。“山东老俊髦”称其出身北方、老而弥壮。尾联用典：谢安石（东晋名相）隐居东山、终成社稷之臣，劝太守身在地方而心存庙堂，不必像屈原那样满怀牢骚去写《离骚》。语含劝勉与安慰，也流露出苏轼自己“致君尧舜”的用世之志。

### 其七：荆州岁末民俗与客愁

> 残腊多风雪，荆人重岁时。  
> 客心何草草，里巷自嬉嬉。  
> 爆竹惊邻鬼，驱傩逐小儿。  
> 故人应念我，相望各天涯。

此首写荆州过年习俗：腊月风雪中，百姓重岁时，爆竹驱鬼，傩戏逐疫，里巷一派嬉嬉之乐。而诗人作为异乡客，却“客心草草”——热闹是别人的，自己与故人天涯相望。以乐景写哀情，民俗的喧闹反衬出羁旅的孤独。

### 其八：江中物产与恻隐之心

> 江水深成窟，潜鱼大似犀。  
> 赤鳞如琥珀，老枕胜玻璃。  
> 上客举雕俎，佳人摇翠篦。  
> 登疱更作器，何以免屠刲。

此首写长江水产之丰：鱼大如犀、鳞红似琥珀，龟壳（老枕）光润胜过玻璃。但诗人并未停留在对珍馐美器的欣赏上，尾联反问：这些生灵既被摆上宴席，又怎能免于被宰割的命运？由物及理，流露出对生命的悲悯，也隐然有对富贵享乐生活的讽喻。

### 其九：咏北雁，自寓羁旅

> 北雁来南国，依依似旅人。  
> 纵横遭折翼，感恻为沾巾。  
> 平日谁能挹，高飞不可驯。  
> 故人持赠我，三嗅若为珍。

这首诗托物言志。北雁南来，与诗人自己由蜀入楚的旅人身份相映；雁遭折翼，令人感伤落泪。而“高飞不可驯”则写雁之孤高本性——这也正是苏轼自我精神的写照。故人赠雁，诗人“三嗅若为珍”，在怜雁之中寄寓着对高洁人格的珍重。

### 其十：总收，春日北上

> 柳门京国道，驱马及春阳。  
> 野火烧枯草，东风动绿芒。  
> 北行运许邓，南去极衡湘。  
> 楚境横天下，怀王信弱王。

末首写正月离荆州北上。柳门是荆州城门，从此踏上入京之路。“野火烧枯草，东风动绿芒”以野火、东风写冬去春来，景象开阔而富有生机，与首章“风卷白沙旋”的萧瑟形成呼应。尾联再次回到历史主题：“楚境横天下”，如此雄阔的楚国，最终因怀王昏弱而衰亡——以一句冷峻的史论收束全组，首尾圆合，兴亡之叹贯穿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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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艺术特色

**1. 纪行组诗的谨严结构**  
十首以“出三峡、入楚地”为起点，以“离荆州、北上京”为终点，中间依次展开怀古、悯农、登楼、观俗、赠人、纪岁、咏物、咏雁等主题，有总起、有分咏、有收束，脉络清晰，深得杜甫《秦州杂诗》纪行组诗之法。

**2. 兴亡之感的贯穿**  
“欲问兴亡意”“惨澹意犹存”“百年豪杰尽”“怀王信弱王”等句反复点题，使十首散而不乱，形成了深沉的历史基调。荆州作为楚故都、三国争战之地，天然承载着厚重的兴亡记忆，苏轼借此抒发对历史与人世的思考。

**3. 现实关怀与议论化倾向**  
第三首悯农、第五首叹风雅沦丧、第八首悲物命，都可见青年苏轼已不满足于单纯写景抒情，而习惯在诗中加入理性的观察与评判。这种“以议论为诗”的倾向，后来成为宋诗的显著特征。

**4. 语言清健，气象开阔**  
“楚地阔无边，苍茫万顷连”“野火烧枯草，东风动绿芒”等句境界宏阔，显然受李白《渡荆门送别》“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杜甫《旅夜书怀》“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影响，而自有清新劲健之致。

**5. 五律精工，对仗灵活**  
“北客随南贾，吴樯间蜀船”用当句对，“战骨沦秋草，危楼倚断霞”以景寓史，“慷慨因刘表，凄凉为屈原”以人对人、以情对情，均见苏轼早年锤炼诗律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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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总体评价

《荆州十首》作于苏轼二十三岁时，虽属早年之作，却已见大家气象：既有杜甫纪行诗的沉郁与法度，又有李白式的开阔；既能俯瞰历史兴亡，又能俯察民生疾苦；既精于五律格调，又不拘于格调而时露议论锋芒。十首诗合而观之，是一卷青年苏轼笔下的“荆州风物志”与“楚国兴亡史”，也是他走出蜀地、走向广阔人生时留下的一串深沉而清亮的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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