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苏东坡《 游洞之日，有亭吏乞诗，既为留三绝句于洞之石壁。明日至峡州，吏又至，意若未足，乃复以此诗授之》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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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径绕山翠，萦纡去似蛇。
> 忽惊溪水急，争看洞门呀。
> 滑磴攀秋蔓，飞桥踏古槎。
> 三扉迎北吹，一穴向西斜。
> 叹息烟云去，追思岁月遐。
> 唐人昔未到，古俗此为家。
> 洞暖无风雪，山深富鹿豭。
> 相逢衣尽草，环坐髻应髽。
> 灶突依岩黑，樽罍就石洼。
> 洪荒无传记，想像在羲娲。
> 此事今安有，遗踪我独嗟。
> 山翁劝留句，强为写槎牙。

“史齐”当为“**吏乞**”二字之误，即“亭吏乞诗”——看管亭子的小吏向苏轼求诗。下面试作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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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写作背景：三游洞与“后三游”

此诗作于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苏轼时年二十四岁。这一年他随父亲苏洵、弟弟苏辙服母丧期满，从故乡眉山出发，走水路赴汴京，途经峡州（今湖北宜昌），游览了西陵峡口的三游洞。

三游洞的得名颇有典故：唐代白居易、白行简、元稹三人曾同游此洞，世称“**前三游**”；苏轼父子三人继踵而至，则称“**后三游**”。诗序说，游洞之日，当地亭吏请苏轼题诗，苏轼先在石壁上留了三首绝句；第二天到峡州，那位亭吏竟又追来，似乎觉得意犹未尽，于是苏轼补写了这首五言古诗相赠。这段小序本身即富生活情趣，可见苏轼当时诗名已著，连小吏也慕名追诗。

## 二、以游踪为线索的结构

全诗十六句，按“行踪”自然推进，可分三层。

**第一层（一径绕山翠至一穴向西斜，八句）：记行写景。**

首四句写赴洞途中：“一径绕山翠，萦纡去似蛇”——一条小径盘旋于苍翠山间，蜿蜒如蛇，以“蛇”喻径，既见其曲，又见其险；“忽惊溪水急，争看洞门呀”——忽闻溪水奔湍之声，众人争看，洞门豁然（“呀”有张开之意）。由“惊”而“争”，写出游兴之浓。

次四句写进入洞府：“滑磴攀秋蔓，飞桥踏古槎”——石阶湿滑，须攀着秋日藤蔓而上；飞架的古木桥，踩着老树槎枒而过。“三扉迎北吹，一穴向西斜”勾勒洞的形态：三个洞口迎着北风，一个穴口向西倾斜，写景精确如画，颇具地理实感。

**第二层（叹息烟云去至想像在羲娲，八句）：怀古骋想。**

“叹息烟云去，追思岁月遐”为转折之笔，由眼前之景转入历史之思。“唐人昔未到，古俗此为家”点出白居易等唐人之前，此地早已有古人栖居的旧俗。

以下六句全以想像铺开一幅太古生活图景：洞中温暖，不惧风雪；深山富产鹿豕；古人相逢皆着草衣，环坐而发结为“髽”髻；炊灶倚岩而熏黑，饮酒则以石洼为樽罍。“洪荒无传记，想像在羲娲”——那洪荒之世已无文字可考，只能凭想像上溯到伏羲、女娲的远古。这一层由“实”入“虚”，是全诗的精华所在。

**第三层（此事今安有至强为写槎牙，四句）：感怀收束。**

“此事今安有，遗踪我独嗟”——古事已邈，只余遗迹，令人独叹；“山翁劝留句，强为写槎牙”——山翁（即那位亭吏）劝我留诗，我勉强写下这参差嶙峋、如岩石槎枒般的诗句。结尾自谦中带着诙谐，呼应序中“亭吏乞诗”的缘起。

## 三、艺术特色

**其一，写实与想象交织。** 前八句如一幅逼真的纪游图卷，路径、溪声、石磴、古桥、洞门，历历可辨；后八句则纵笔千年，从唐代上溯羲娲，虚实相生，境界由窄入阔，由“洞中一日”拓展为“洪荒万古”。

**其二，语言质朴而见功力。** 全诗不用僻典，平实如话，但“萦纡似蛇”“争看洞门呀”“樽罍就石洼”等句，状物传神，句法劲健，已见苏轼早年受韩愈、杜甫纪游诗影响的痕迹，也能看出他驾驭长篇五古的从容。

**其三，以“小序”见性情。** 诗序写亭吏“意若未足”而复追诗，极富戏剧性，与末句“山翁劝留句”首尾照应。一位无名小吏的执意求诗，竟引出苏轼对太古洪荒的一番神游，这也是此诗耐人寻味之处。

## 四、思想意蕴

此诗表面是纪游，实则寄托了对“洪荒”时代的追慕。苏轼面对洞穴遗迹，感叹人事代谢、岁月渺远，流露出对原始古朴生活的向往，以及对历史遗迹渐次湮没的怅惘。这种“以游踪寄古今之思”的写法，在他后来的《石钟山记》《游金山寺》等作品中一脉相承，已经显露出苏轼融哲理于山水、以议论入纪游的独特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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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结**：这是苏轼早年的五古名篇，以一次游洞经历为引，由写景而怀古，由怀古而兴叹，层次井然，虚实相生；结尾自嘲式的收束又见东坡本色，是理解其早期诗风的一篇重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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