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苏轼《华阴寄子由》鉴赏

 原诗

华阴寄子由

 三年无日不思归，

梦里还家旋觉非。
 腊酒送寒催去国，

东风吹雪满征衣。
 三峰已过天浮翠，

四扇行看日照扉。
 里堠消磨不禁尽，

速携家饷劳骖騑。

这是一首七言律诗，题中的华阴即今陕西华阴，位于华山北麓、潼关以西；子由是苏轼胞弟苏辙的字。

 创作背景

此诗一般系于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正月前后。嘉祐六年（1061）十二月，二十六岁的苏轼赴任凤翔府签判，苏辙因留京侍奉父亲苏洵，兄弟二人一别三年。治平元年（1064）十二月，苏轼凤翔任满，次年正月返京，途经华阴时写下这首诗寄给尚在京城的弟弟。三年羁旅将尽、兄弟重逢在即，是这首诗的情感基调。

 逐联赏析

首联三年无日不思归，梦里还家旋觉非

开门见山，直吐胸臆。三年扣合凤翔签判任期，无日不思归以加倍的笔法写思归之切、之频，几乎到了不可一日不想的地步。第二句转出一层：白日想家想得太多，夜里便梦见还家；然而好梦方酣，旋又惊觉，发现并非真的归去。一个旋字，写出梦境破灭之快，也写出怅然若失之深。这与苏轼早年《和子由渑池怀旧》中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哲思一脉相承，在真幻之间透出对人生萍迹的体认。

颔联腊酒送寒催去国，东风吹雪满征衣

由情入景，写初春行旅。腊月酿成的酒送走了冬寒，仿佛也催促着离人上路；和煦的东风卷着春雪，沾满了征衣。两句对仗工稳而流转自然：腊酒对东风（时令之物对季节之风），送寒对吹雪，去国对征衣，一写饮酒御寒，一写风雪侵衣，将归途中的时令、天气、行色一并收于笔底。催去国可理解为催人离开久居之地、踏上归程，既有岁月不居的怅惘，也暗含归心似箭的急切。

颈联三峰已过天浮翠，四扇行看日照扉

这是全诗最见行旅地理特色的一联，写的是过华阴、望潼关的眼前实景。华阴依华山而设，所谓三峰，即华山三大主峰——落雁峰（南峰）、朝阳峰（东峰）、莲花峰（西峰）。三峰已过，说明车马已越过华山脚下，回望之间，天光与山色一片青翠相映。四扇指潼关的城门，过了华阴再东行便是潼关；行看日照扉，写诗人边行边望，想象日光正照着潼关门扉，出关之后即入中原，离汴京、离家人更近了一步。上句回望来路，下句前瞻归程，一过一看，行程的推移中满含着对前路的期盼。

尾联里堠消磨不禁尽，速携家饷劳骖騑

由景入情，收束到对弟弟的呼唤。里堠是古代记里程的土堆界碑，一个个被甩在身后，仿佛消磨不尽，归途仍长；诗人不禁心焦，于是半是催促、半是玩笑地对子由说：快些带着家中备好的饭食，来犒劳犒劳我这风尘仆仆的驾马吧。骖騑本指驾车之马，这里表面说犒劳马，实则盼的是人——盼弟弟出城相迎、盼家人尽早团聚。以家常语作结，不事雕琢，却把三年离别的思念和即将重逢的欣悦写得亲切动人。

 艺术特色

其一，感情真挚，兄弟情深。苏轼一生与苏辙唱和之作极多，而此诗写于凤翔三年任满的归途，正是兄弟久别重逢的前夕，思归、盼聚之情自然流注，不假安排。

其二，以行旅实景入诗，纪实性强。华阴、华山三峰、潼关城门、里堠、征衣，皆是旅途所历所见，地理线索清晰可考，读来如在眼前，有诗史般的具体感。

其三，对仗工整而不板滞。颔联、颈联四句两两相对，却以腊酒东风三峰四扇等具体名物错落其间，不露斧凿之痕，流转自如，已初具苏轼后来行云流水的诗歌风调。

其四，家常语与诗意交融。尾联速携家饷劳骖騑纯用口语般的家常语气，却情深而趣生，显示出苏轼善于在日常琐细中提炼诗意的本领。

结语

《华阴寄子由》在苏轼大量寄赠苏辙的诗作中不算最负盛名，却以朴素真挚见长。它记录了一位初入仕途的年轻官员在三年外任期满后的还乡（还京）之旅：有梦醒的怅惘，有风雪的劳顿，有望见关门的欣悦，更有对弟弟快马相迎的急切呼唤。全诗不逞才、不使气，而思亲之情、归途之景、兄弟之谊自然融合，正可见苏轼早期诗作中那份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真醇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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