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东坡《谢苏自之惠酒》鉴赏

## 一、原诗

> **谢苏自之惠酒**
> 宋 · 苏轼

> 高士例须怜麴糵，此语常闻退之说。
> 我今有说殆不然，麴糵未必高士怜。
> 醉者坠车庄生言，全酒未若全于天。
> 达人本是不亏缺，何暇更求全处全。
> 景山沉迷阮籍傲，毕卓盗窃刘伶颠。
> 贪狂嗜怪无足取，世俗喜异矜其贤。
> 杜陵诗客尤可笑，罗列八子参群仙。
> 流涎露顶置不说，为问底处能逃禅。
> 我今不饮非不饮，心月皎皎常孤圆。
> 有时客至亦为酌，琴虽未去聊忘弦。
> 吾宗先生有深意，百里双罂远将寄。
> 且言不饮固亦高，举世皆同吾独异。
> 不如同异两俱冥，得鹿亡羊等嬉戏。
> 决须饮此勿复辞，何用区区较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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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鉴赏

这首诗是苏轼收到同宗苏自之从百里外寄来的两瓮酒后所写的答谢之作。表面是谢酒，实则是借酒论道，通篇充满翻案笔法与哲理思辨，是典型的宋诗以议论为诗的佳作。

### 1. 开篇翻案：驳韩愈之成说

诗以韩愈（退之）的话起笔——高士例须怜麴糵（高士照例应该爱酒）。这本是唐代以来的流行观念，把饮酒与名士风度绑定在一起。苏轼却当头一棒：

> **我今有说殆不然，麴糵未必高士怜。**

酒未必真为高士所爱。这一翻案，见出苏轼不盲从古人、独立思考的精神。他不是为标新立异而反对，而是要把酒从世俗附加的文化符号中剥离出来，还原其本相。

### 2. 庄子之典：全于酒不如全于天

苏轼引庄子醉者坠车的典故：醉酒之人从车上摔下反而不易受伤，因为他精神凝聚、浑然无知，这是全于酒；但庄子本意在于——与其依靠酒来保全，不如全于天，即保全自然天性。

苏轼由此推进：

> **达人本是不亏缺，何暇更求全处全。**

真正通达的人，精神本来圆满无缺，何必借酒去寻求什么保全？这句话是全诗的哲学纲领：**酒不是目的，精神的自我圆满才是根本。**

### 3. 历数酒徒：批判世俗喜异

接着苏轼一口气点出四位嗜酒名人——景山（刘表，字景山，好酒）、阮籍（狂傲）、毕卓（偷酒）、刘伶（癫狂），并以辛辣之笔评曰：

> **贪狂嗜怪无足取，世俗喜异矜其贤。**

这些人的贪、狂、嗜、怪本不足取，只是世俗之人喜欢猎奇，反把他们捧为贤者。苏轼一针见血地戳穿了以酒标榜名士背后的社会心理——**不是酒成就了人，是世俗的猎奇心态神化了酒徒**。

更妙的是他连杜甫也不放过。杜甫《饮中八仙歌》将李白、贺知章等八位酒仙罗列如群仙，苏轼笑其尤可笑：

> **流涎露顶置不说，为问底处能逃禅。**

流着口水、光着脑袋的醉态且不论，试问这些人真能在酒中逃禅、解脱烦恼吗？这一问极为犀利，暗指：**借酒逃避，终究逃不出烦恼本身。**

### 4. 自陈境界：心月皎皎常孤圆

批判之后，苏轼正面亮出自己的态度：

> **我今不饮非不饮，心月皎皎常孤圆。**

我不饮酒，并非刻意戒酒，而是因为内心如皎洁明月，本身已圆满自足，无需外求。这句是全诗最核心的自我写照——**饮与不饮，关键不在酒，而在心是否有所亏缺**。

所以他并不执拗：

> **有时客至亦为酌，琴虽未去聊忘弦。**

客人来了也陪饮，就像陶渊明的无弦琴，琴在而不必弹，得其中之意即可忘其形。这是得意忘言的境界，饮与不饮皆随缘任运。

### 5. 结尾归于齐物：同异两冥

最后落到谢酒本意。苏自之寄酒并说：不饮酒固然高洁，但举世皆同，您何必独异？这是善意的调侃与劝饮。苏轼的回答是：

> **不如同异两俱冥，得鹿亡羊等嬉戏。**

与其纠结于同于世俗还是异于世俗，不如把同与异一起忘掉；得鹿（得）与亡羊（失）都不过是一场游戏。既然你寄来美酒，那我就喝——

> **决须饮此勿复辞，何用区区较醒醉。**

何必斤斤计较于醒与醉的区别呢？这一收束，化庄重为洒脱，举重若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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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总评

这首诗的妙处在于**以谢酒为题，行论道之实**，层层递进：

| 层次 | 内容 | 手法 |
|---|---|---|
| 开篇 | 驳韩愈高士爱酒成说 | 翻案 |
| 中段 | 引庄子，论全酒不如全天 | 用典说理 |
| 中段 | 历数酒徒，讽世俗喜异 | 排比批判 |
| 转笔 | 心月皎皎自陈心境 | 意象自况 |
| 收束 | 同异两冥，不必较醒醉 | 齐物思想 |

全诗融合了**庄子哲学、禅宗意趣与陶渊明式的任真自适**，体现了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人生底色。他既不高标禁酒，也不借酒买醉，而是把饮酒纳入一种无可无不可的通达之中。读此诗，如见坡翁举杯微笑，于醒醉之间、同异之外，自有一轮心月长圆。

> **一句话总结**：真正的全，不在酒，也不在戒酒，而在心的自足；真正的解脱，不在逃禅，而在同异两俱冥的旷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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