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轼《送吕希道知和州》鉴赏
一、诗题与背景
**吕希道**(1025—1091),字景纯,北宋名门之后,其祖父吕夷简为仁宗朝宰相(谥文靖),父吕公绰官至翰林侍读学士,叔父吕公著后亦于元祐初拜相。吕氏一族自吕蒙正以下三相五尹,世族之盛冠于天下。吕希道本人历任解州知州、和州知州、河南监牧使等职,颇有政声。范祖禹所撰墓志铭载其知和州时疏浚麻湖、兴修水利,使濒江数千顷泽田变为良田,岁收三百余万斛。
诗题中**和州**即今安徽和县,州治古称**历阳**,项羽封范增为历阳侯即此地。诗中解梁指**解州**(今山西运城一带),因解池盐务而地位重要。
此诗约作于**熙宁年间**(据《东坡先生编年诗》卷六编次,与《送曾子固倅越》《送文与可出守陵州》等同时,当在熙宁三、四年间),其时苏轼仍在汴京任职,屡送友人外任,自己却困守京师,诗中正流露出这种复杂心绪。
## 二、原诗
> 去年送君守解梁,今年送君守历阳。
> 年年送人作太守,坐受尘土堆胸肠。
> 君家联翩三将相,富贵未已今方将。
> 凤雏骥子生有种,毛骨往往传诸郎。
> 观君崛郁负奇表,便合剑佩趋明光。
> 胡为小郡屡奔走,征马未解风帆张。
> 我生本是便江海,忍耻未去犹彷徨。
> 无言赠君有长叹,美哉河水空洋洋。
## 三、逐层赏析
### 1. 首四句:屡送友人,自伤滞留
> **去年送君守解梁,今年送君守历阳。年年送人作太守,坐受尘土堆胸肠。**
开篇以去年今年对举,点明吕希道连年辗转赴任、宦游不息的实况。语气看似平淡如家常,实则暗藏深意:友人年复一年出任州郡长官,自己却年复一年留在京城送行,坐受尘土堆胸肠——只能白白承受世俗尘嚣的堆积,满胸都是尘土般的郁结。尘土二字兼指官场风尘与内心块垒,是自嘲,也是牢骚。苏轼本有经世之志,却在冗务中消磨岁月,眼看同侪纷纷外放施展才干,不平之感自然流出。
### 2. 君家以下四句:盛赞门第,期许后昆
> **君家联翩三将相,富贵未已今方将。凤雏骥子生有种,毛骨往往传诸郎。**
四句转入对吕氏家世的称颂。联翩三将相指吕家接连出了吕蒙正、吕夷简、吕公著等宰辅重臣;富贵未已今方将则说这富贵气象方兴未艾,如今正轮到吕希道这一辈接续。凤雏骥子用庞统凤雏与良驹幼骏之喻,称许吕氏子弟天生有种、才具不凡,毛骨往往传诸郎——那风骨气度代代相传。这是对吕希道的极高抬举:你的才华不是偶然,而是世家门风浸润、血脉相承的必然。
### 3. 观君以下四句:奇才屈居,深致惋惜
> **观君崛郁负奇表,便合剑佩趋明光。胡为小郡屡奔走,征马未解风帆张。**
崛郁状其气宇轩昂、英华内蓄,负奇表谓身负奇异的仪表才具。明光用汉代明光宫借指朝廷。如此人物,本该剑佩趋明光——佩剑鸣玉、趋步朝堂,位列清要;为何却在小郡之间屡屡奔走,征马未解风帆张——陆路的征鞍尚未卸下,水路的风帆又已张开?一联之中,骏马、风帆两个意象叠加,极写其辗转劳顿。赞美愈高,惋惜愈深;惋惜之中,也隐隐有为友人鸣不平、对朝廷用人之道微露不满之意。
### 4. 后四句:自陈怀抱,长叹作结
> **我生本是便江海,忍耻未去犹彷徨。无言赠君有长叹,美哉河水空洋洋。**
尾四句笔锋陡转,由人及己。便江海即性喜江湖、志在山水。苏轼自道本性向往江海间的自由自在,却为仕途所绊,忍耻未去犹彷徨——忍受着这种违心的耻辱,迟迟不能脱身,至今仍在进退之间徘徊。这与他后来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心声一脉相承。友人即将扬帆远去,反衬出自己的困守与犹豫,愧疚、羡慕、怅惘交织。
结句无言赠君有长叹,美哉河水空洋洋尤见功力。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唯余一声长叹;眼前河水浩浩荡荡、空自东流。河水洋洋语出《诗经·卫风·硕人》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此处既实写送别之景,又暗含孔子逝者如斯夫的时光之叹,更以河水的奔流自由反衬诗人滞留的无奈。美哉与空字并举,赞叹中带出虚无与怅惘,余韵绵长,言尽而意不尽。
## 四、艺术特色
**其一,以文为诗,议论入诗。** 全诗以散文般的笔法直起直落,从送别之事、家世之赞到身世之叹,层层推衍,有叙述、有品评、有议论,充分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而语脉流转自如,毫无生涩之感。
**其二,多重对比,层层相衬。** 友人连年外任与自己坐困京城对比;吕氏门第之显赫与希道小郡屡奔走之落寞对比;自己便江海的本性与忍耻未去的现实对比。三组对比交织,使情感的层次丰富而深沉。
**其三,情感复杂而交融。** 诗中有祝贺、有赞美、有惋惜、有自伤、有羡慕、有怅惘,诸般情绪不显杂乱,反而浑然一体,恰是苏轼早期诗风清新豪健而兼蕴藉的体现。
**其四,结尾以景结情,含蓄不尽。** 美哉河水空洋洋以阔大浩荡之景收束全篇,将个人的惆怅融入江水之中,化实为虚,气象顿开,是苏诗结句的典型手法。
## 五、总评
这首诗表面是送别应酬之作,实则借送别之题,写出了苏轼早期身处新旧党争前夜、仕隐矛盾日渐突出的真实心境。他对吕希道的由衷赞美并非客套——吕希道后来在和州确有疏湖利民的实绩,足证苏轼识人之明;而他自陈的江海之志、忍耻之叹,则预示着此后数十年宦海浮沉中反复回响的生命主题。全诗质朴酣畅,情真意挚,在苏轼大量送别诗中堪称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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