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东坡《送文与可出守陵州》鉴赏

 一、原诗

> **送文与可出守陵州**
>
> 壁上墨君不解语，见之尚可消百忧。
> 而况我友似君者，素节凛凛欺霜秋。
> 清诗健笔何足数，逍遥齐物追庄周。
> 夺官遣去不自沉，晓梳脱发谁能收。
> 江边乱山赤如赭，陵阳正在千山头。
> 君知远别怀抱恶，时遣墨君消我愁。

## 二、创作背景

文与可，即文同，是苏轼的表兄兼挚友，北宋著名画家，尤以画墨竹著称，为湖州竹派之代表。宋神宗熙宁三年（1070年），文与可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被调离京师，出任陵州（今四川仁寿）知州。苏轼作此诗送别。

出守陵州看似任命，实为外贬，故诗中既有对友人高洁品格的赞颂，也有对友人遭遇的不平与慰藉，更有离别的不舍。

## 三、逐层赏析

### 1. 起笔以画写人——壁上墨君不解语，见之尚可消百忧

诗不从送别写起，而从墙上的墨竹画切入。墨君即墨竹，是文与可赠予苏轼的画作。竹子本无言（不解语），然而只消看上一眼，便足以消解百般忧愁。这是极言墨竹画的艺术感染力。

这两句的妙处在于**以画起兴、由画及人**：画中竹尚且如此，何况画竹之人？自然引出下文对友人的直接赞颂，起笔婉曲而不落俗套。

### 2. 赞友人节操——而况我友似君者，素节凛凛欺霜秋

而况二字承上推进一层：墨竹已能消忧，何况我的朋友本身就似君——如竹一般高洁。素节双关：既是竹节之本色，又指人的清白节操。凛凛欺霜秋谓其节操凛然，足以压倒秋霜。此句**以竹喻人，人竹合一**，既赞美文与可气节坚贞，也暗含对其因反对新法而遭外贬的敬重——正因其素节凛凛，不肯随波逐流，才遭此夺官遣去。

### 3. 赞友人文章与心境——清诗健笔何足数，逍遥齐物追庄周

清诗健笔指文与可诗文清新、笔力雄健，其文才本已卓绝，但诗人说这何足数——还不算什么、不值得多提，真正令人钦慕的是其**逍遥齐物追庄周的精神境界**。此处用《庄子》逍遥游齐物论之典，写文与可通达超脱、齐同万物、淡泊名利的胸襟。以庄周相比，是极高的评价。这两句一抑一扬，以文才衬心境，突出友人精神之高。

### 4. 慰友人遭遇——夺官遣去不自沉，晓梳脱发谁能收

夺官点明文与可是被**削夺原职而外放**，而非正常升迁，笔锋直指政治的不公。不自沉赞其虽遭贬斥却不消沉颓丧。晓梳脱发写日常细节：清晨梳头，落发纷纷，谁能收拾？这里既有对友人年岁渐长、仕途蹉跎的**疼惜**，也有落发无人收所暗示的**无人赏识、无人顾惜**之慨。但不自沉三字才是核心——诗人意在宽慰友人：既然心境旷达，就不必为外物所困。

### 5. 写想象中之地——江边乱山赤如赭，陵阳正在千山头

此联由眼前转入**想象**。陵州地处蜀中，山多而险，江畔乱山土石赭红。诗人想象友人此去之地：赤红的乱山层层叠叠，陵阳城正坐落在千山万壑之中。这一写景既点出**蜀道之远、行程之艰**，也在赭红的苍茫山色中寄寓了一种**苍凉旷远**的情绪，暗含对友人前路的关切。景语即情语。

### 6. 收束全篇——君知远别怀抱恶，时遣墨君消我愁

尾联直抒离愁。怀抱恶即心情难受。诗人说：你知道我因远别而心怀愁苦，所以你要常常寄来墨竹画，替我消愁。这既是**依依惜别之情**的坦露，又与开篇壁上墨君**首尾呼应**——以墨竹始，以墨竹终，结构圆合。更妙的是，诗人将消愁的嘱托交还给对方：你走了，我怎么办？唯有你的画能宽慰我。**不说自己挂念对方，反说请对方别忘了安慰自己**，语婉而情挚，友谊之深尽在其中。

## 四、艺术特色

**1. 以墨君为线，贯穿全篇。** 墨竹既是文与可的象征，又是二人友谊的信物。开篇见画消忧，结尾求画慰愁，一线贯穿，意象统一而意蕴丰厚。

**2. 人竹合一，巧用双关。** 素节既指竹节又指节操，墨君既是竹又是人，物与人交融映衬，赞美而不直白，含蓄隽永。

**3. 层层递进，抑扬有致。** 由画而人，由节操而心境，由赞颂而慰藉，由慰藉而惜别，层次分明；何足数与追庄周一抑一扬，跌宕生姿。

**4. 情深而不哀伤。** 全诗虽为送别贬谪之友，却无悲戚之态：以素节凛凛不自沉追庄周反复砥砺友人的操守与心境，哀而不伤，体现出苏轼一贯的旷达襟怀与对友人的真挚理解。

**5. 用典自然，了无痕迹。** 逍遥齐物暗引《庄子》，以古贤比今友，既抬高对方，又切合其超然品性，毫无堆砌之感。

## 五、总评

这首诗是苏轼送别诗中的佳作，也是苏、文二人深厚情谊的重要见证。诗中**既赞其节操、叹其文才、慕其心境，又怜其遭际、忧其前路、诉己离愁**，将赞赏、不平、慰藉、惜别融为一体。尤其以墨君（墨竹）绾结全篇，既切合文与可画竹名家的身份，又使诗意含蓄深婉——竹是君，君是竹，画是情，情在画中，堪称**人、竹、画、情四位一体**的精妙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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