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详情

郭进拴|我家的老式织布机

2026-11-01 |浏览:132次 | 编辑: 加载失败
分享到: 
郭进拴|我家的老式织布机
老屋的西厢房里,至今还放着那台老式织布机。
机身是枣木的,经过几十年的摩挲,已经磨得油光水滑,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机架上的漆早已剥落了大半,露出木头本来的纹理,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纵横交错,诉说着岁月的故事。经线还绷在机上,纬梭静静地躺在槽里,仿佛主人刚刚离开,随时都会回来坐下,重新开始“哐当——哐当——”的节奏。
这台织布机,是我母亲从外婆家搬回来的。
那年母亲刚嫁过来,家里穷,置办不起新家具。外婆心疼女儿,便说:“把那台织布机带去吧,好歹是个营生。”于是,一台笨重的老织布机,被拆成零件,用牛车从三十里外的外婆家拉到了我们村。父亲和几个叔伯忙活了大半天,才把它重新组装起来,安放在西厢房里。
那一年,母亲十九岁。
从此,西厢房里便响起了织布的声音。“哐当——哐当——”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谣,从清晨响到黄昏,从春天响到冬天。母亲坐在机前,双脚交替踩着踏板,双手来回投梭、拉筘,身子随着节奏微微前倾后仰。她的动作是那样熟练,那样流畅,仿佛不是在织布,而是在弹奏一架巨大的古琴。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些细细的经线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梭子,偶尔抬起手背擦一下额头的汗,然后又继续织下去。
织出来的布,是那种老式的粗布。白色的,或者染成蓝底白花的。手感有些粗糙,但厚实、耐用。母亲把布一匹一匹地叠好,收在樟木箱子里。到了过年的时候,便拿出来,给我们兄弟几个裁衣裳。新衣服穿在身上,粗布的质地贴着皮肤,有些扎,但暖烘烘的。母亲围着我们转来转去,这里拽拽,那里扯扯,嘴里念叨着:“长了不少,明年还得放长些。”她的眼睛里,满是满足的光。
后来,大姐长大了。
大姐是姊妹几个里最像母亲的。她十二岁那年,便开始跟着母亲学织布。起初只是打下手,帮忙理线、绕线、浆线。后来,母亲便让她坐上机子,手把手地教她。大姐学得快,不到半年,便能独立织出一匹完整的布了。母亲坐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这丫头,手巧,比我当年学得快。”
大姐织布的时候,喜欢哼歌。她哼的都是些老歌,什么《孟姜女》《绣荷包》,调子悠长婉转,和着织布机的节奏,像一条清澈的小溪,在安静的院子里流淌。有时候,二姐和妹妹也会凑过来,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听。大姐便故意把声音提高些,唱得更起劲了。母亲在厨房里做饭,听见歌声,嘴角便不自觉地翘起来。
二姐性子急,学织布的时候没少吃苦头。她第一次坐上机子,手脚配合不好,不是踩错了踏板,就是梭子卡在经线里。她急得满头大汗,嘴里嘟囔着:“这破机器,怎么这么难弄!”母亲在一旁看着,也不生气,只是说:“慢慢来,熟能生巧。你大姐刚开始也是这样。”二姐不服气,憋着一股劲儿,天天练,练了半个月,终于也能织出像样的布了。她织的第一匹布,母亲特意留了一截,压在箱底,说是要给她做嫁妆。
妹妹最小,学得最晚。她性格文静,坐得住,学得也最认真。母亲说,妹妹织的布最平整,密度最均匀,像机器织的一样。妹妹听了,脸一红,低下头,手里的梭子却更快了。
那些年,我们兄弟几个的衣服、裤子、书包、鞋面,都是母亲和姐姐们一梭一梭织出来的。粗布衣裳虽然不如商店里的洋布好看,但结实耐穿。我穿着母亲织的粗布衬衫去上学,同学们都羡慕,说我的衣服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那是阳光、汗水、和母亲的手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如今,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再也坐不上织布机了。大姐、二姐、妹妹也都各自成了家,有了自己的生活。那台老织布机,静静地待在老屋的西厢房里,像一个退休的老人,安详地晒着太阳。偶尔有亲戚家的孩子来玩,好奇地摸摸这儿,碰碰那儿,问:“这是什么东西呀?”我便告诉他们:“这是织布机,我母亲和姑姑们年轻时候用的。”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用这个织布?那得多慢呀!”
我笑了,没有解释。他们不会明白,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台织布机织出的不仅仅是布,更是一家人生活的希望。它织出了我们的衣裳,织出了我们的学费,织出了我们的温暖和尊严。它像一头默默耕耘的老牛,不声不响,却撑起了整个家。
去年秋天,我回老家,特意去西厢房看了看那台织布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已经有些松动的零件上。我伸手摸了摸机身,触感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母亲手心的温度。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织布机前,我趴在她膝盖上,听着“哐当——哐当——”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块新织的粗布,带着阳光的味道。
我站在织布机前,久久没有说话。风从窗户吹进来,那些绷着的经线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母亲在轻声呼唤我的乳名。
那台老式织布机,它老了,我也老了。但它织过的那些布,那些衣裳,那些温暖的岁月,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像一匹永远不会褪色的粗布,厚厚地叠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

上一篇: 郭进拴丨 白龟湖的秋风秋韵

下一篇: 郭进拴丨 金风又醉尧山

文学欣赏

时代传媒集团   时代传媒杂志社  奔流编辑部   主办

全息数字科技   技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