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东坡《次韵子由柳湖感物》鉴赏

 一、原文

**次韵子由柳湖感物**
〔宋〕苏轼

忆昔子美在东屯，数间茅屋苍山根。
嘲吟草木调蛮獠，欲与猿鸟争啾喧。
子今憔悴众所弃，驱马独出无往还。
惟有柳湖万株柳，清阴与子供朝昏。
胡为讥评不少借，生意凌挫难为繁。
柳虽无言不解愠，世俗乍见应怃然。
娇姿共爱春濯濯，岂问空腹修蛇蟠。
朝看浓翠傲炎赫，夜爱疏影摇清圆。
风翻雪阵春絮乱，蠹响啄木秋声坚。
四时盛衰各有态，摇落凄怆惊寒温。
南山孤松积雪底，抱冻不死谁复贤。

## 二、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熙宁四年（1071年）**。当时苏轼因与王安石变法政见不合，自请外任，离京赴杭州通判之任。途经陈州（今河南淮阳）时，他探望了在此任州学教授（一个清闲而卑微的学官）的弟弟**苏辙**，盘桓七十余日。

陈州有**柳湖**，湖岸万株垂柳。苏辙此时官卑职闲、抱负难伸，心情颇为抑郁。兄弟同游柳湖，苏辙感物抒怀，先作了一首《柳湖感物》，借**柳絮飘荡、化为浮萍**自伤身世，又以**南山老松**自比，感叹世俗贤愚不分。苏轼便次其原韵和了这首诗，既是对弟弟的宽慰劝解，也是一番关于人生态度的深谈。

## 三、赏析

### 1. 借杜甫安顿弟弟：起笔的深意

> 忆昔子美在东屯，数间茅屋苍山根。
> 嘲吟草木调蛮獠，欲与猿鸟争啾喧。

苏轼不直接谈眼前的柳湖，却追忆**杜甫**（字子美）晚年流寓夔州、卜居**东屯**的岁月：几间茅屋傍着青山，他吟咏草木、与当地土著调笑往来，兴致来了还要与猿啼鸟鸣一比高下。

这一笔极为巧妙。其一，**子美是杜甫的字，又暗扣子由之子**，借古人安顿今人——杜甫半生漂泊、晚境困顿，却能在山水草木间自得其乐；你子由眼下虽失意，何不学学这位前贤的安贫自适？其二，杜甫在东屯确实写了不少咏草木的诗（如《除草》《课伐木》等），嘲吟草木是实写，却又自然引出下文咏柳的题旨。

### 2. 直写弟弟的失意

> 子今憔悴众所弃，驱马独出无往还。
> 惟有柳湖万株柳，清阴与子供朝昏。

从杜甫折回现实：如今的你憔悴失意，仿佛被众人遗弃，独自驱马而出，无可往还。**这两句是对苏辙原诗低沉心绪的正面呼应**，不回避、不粉饰，见出兄长的体贴。接着笔锋一转——所幸还有柳湖的万株垂柳，用一片清阴与你朝夕相伴。

清阴与子供朝昏一句，既写实（苏辙官舍近柳湖，日日往来其下），也暗含哲理：**当人事弃你而去时，自然万物却从不背弃你**。这一层安慰，是苏轼诗中反复出现的母题，后来《赤壁赋》中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正是同一怀抱的成熟表达。

### 3. 为柳辩护：苏轼的万物同情

> 胡为讥评不少借，生意凌挫难为繁。

这两句是全诗的一个关键转折。苏辙原诗对柳颇多贬抑，写柳絮穷高极远风力尽，弃坠泥土颜色昏，偶然直堕湖中水，化为浮萍轻且繁，把柳写成飘荡无定、随波逐流的轻薄之物。苏轼却反问：**你为何对柳如此毫不留情地讥评？它生机遭受挫折，才难以繁茂啊。**

这是替柳说话，更是替人说话。苏轼认为，柳的飘荡并非天性轻薄，而是**外力凌挫的结果**——就像子由自己的憔悴失意，也并非才德有亏，而是境遇使然。以己度物、推己及物，这是苏轼身上极为可贵的**万物一体的同情心**。

> 柳虽无言不解愠，世俗乍见应怃然。

柳树虽然无言，不懂得怨恨，但世俗之人乍见你这样的讥评，恐怕都要为之惊讶怅然。这是委婉的批评：**你子由不该用世俗功利的眼光去评判一株树，正如你也不愿世俗用势利眼光来评判你。**

### 4. 柳的姿态：四时各有其美

> 娇姿共爱春濯濯，岂问空腹修蛇蟠。
> 朝看浓翠傲炎赫，夜爱疏影摇清圆。
> 风翻雪阵春絮乱，蠹响啄木秋声坚。
> 四时盛衰各有态，摇落凄怆惊寒温。

接下来八句，苏轼浓墨重彩地铺写柳树的美：

- **春**——柳枝鲜嫩光润（濯濯），人人共爱，谁去管它树身中空、盘曲如蛇（回应苏辙根如卧蛇之句）？
- **夏**——清晨看它浓翠欲滴，傲视烈日炎威。
- **夜**——夜晚爱它疏影横斜，在清光中摇曳圆转。
- **秋**——春风里柳絮如雪翻飞，秋日里虫蠹声、啄木鸟声清脆坚定。

结论是：四时盛衰各有态——**盛与衰都是自然，各有各的姿态与价值**，即便秋冬摇落令人凄怆，那也是让人感知寒温变化的自然节律。这是一种通达的审美观和宇宙观：不偏执于荣，也不鄙弃于枯，万物皆有其存在的意义。这正与苏辙原诗世俗何始分愚贤的困惑形成对话——苏辙问的是贤愚为何不分，苏轼答的却是盛衰荣枯本各有态，境界更高一层。

### 5. 归于孤松：自勉与勉弟

> 南山孤松积雪底，抱冻不死谁复贤。

结尾再次与苏辙原诗呼应（苏辙原诗有南山老松长百尺）。但苏轼的松，不在夏日枝繁叶茂处，而在**积雪之底、抱冻不死**处。这一句是全诗情感的最终落脚：

- 柳有柳的姿态，值得欣赏与同情；
- 但若论坚贞贤德，终究还是那**在严寒中抱冰不死**的孤松。

这是苏轼留给弟弟的最终劝勉：**境遇的寒冻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寒冻中失去节操与生机**。孤松抱冻不死，正是兄弟二人应当共同持守的生命姿态。既含自勉，更在勉弟，深情而不颓丧。

## 四、艺术特色

**其一，次韵而不为韵缚，挥洒自如。** 和诗中最严的次韵，要求依原诗韵字与次序押韵。苏辙原诗韵脚为屯、根、喧、还、昏、繁、然、蟠、圆、坚、温、贤，苏轼逐一押和，却流转自然，毫无凑韵之迹。

**其二，咏物而不滞于物，物我交融。** 全诗写柳、写松，实是写人；评柳之遭际，即叹人之遭际；赏柳之姿态，即示人之胸襟。咏物诗的理想境界，正在这种若即若离之间。

**其三，层层转折，跌宕生姿。** 由杜甫之安贫，到子由之憔悴；由惜柳之受挫，到赏柳之四时；最后由柳及松，翻出坚贞一义。一波三折，曲尽意致。

**其四，以议论入诗，理趣盎然。** 这是典型的宋诗品格。但苏轼的议论不枯燥，而是从形象出发（清阴、疏影、春絮、秋声、积雪孤松），使理趣融于景语之中。

## 五、总结

《次韵子由柳湖感物》是一首**兄弟之间以诗代书**的深挚之作。苏轼以杜甫安顿失意的弟弟，为柳辩护以开解其抑郁，又以四时盛衰各有态的达观化解其贤愚之叹，最终以抱冻不死的孤松相期共勉。全诗既有兄长抚慰的温情，又有哲人对万物的同情与通达，更有士大夫在政治逆境中不坠其志的刚健风骨——情、理、志三者浑融，是苏轼早期诗歌中难得的咏物兼抒怀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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