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柿燃秋山









山是静的,树是静的,连风也仿佛屏住了呼吸。只有那些柿子,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谁在暮色里点起的灯。起初只是一两盏,藏在墨绿的叶间,怯生生的;后来便多了起来,一簇簇,一片片,把整座山都点燃了。那是一种沉甸甸的红,不是春花那种轻飘飘的娇艳,而是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在秋深时酿成的浓稠。远远望去,山腰上像是烧着一团不灭的火,静静地烧着,不惊不扰。
我沿着山路往上走,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路旁的柿子树不高,枝干虬曲,像是老人的手臂,向着天空伸展。那些柿子就挂在枝头,有的已经熟透了,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琥珀色的果肉;有的还带着青涩,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最动人的是那些半红的,像是少女脸颊上的羞赧,欲说还休的样子。偶尔有风过,柿子轻轻晃动,仿佛在向我点头致意。
走到一棵老柿树下,我停下来。这棵树怕是有几十年了吧,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却依然结满了果实。我伸手够到一个柿子,它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温润的玉。轻轻掰开,里面的果肉晶莹剔透,咬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涩,又有一点蜜糖般的回甘。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里也有这样一棵柿子树。每到秋天,外婆就会把摘下的柿子放在窗台上,一排排地晾着,等它们慢慢变软变甜。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现在才明白,那些等待的日子里,藏着多少温柔的期盼。
继续往上走,山势渐渐陡了。回头望去,来时的路已经被柿子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蜿蜒的一线。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在夕阳里袅袅地飘着。忽然想起王维的诗:“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虽然这里没有茱萸,但那些红彤彤的柿子,倒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思念,挂在枝头,等着远行的人归来。
山顶有一座小庙,早已破败,只有几堵残墙立在那里。庙前的空地上,也长着一棵柿子树,比山下的都要高大。它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满树的果实,在夕阳下闪着光。那景象有些悲壮,像是要把所有的生命力都在这一刻迸发出来。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柿子,忽然觉得它们不只是果实,更像是这座山的心跳,在秋天最深处,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天色渐暗,山风渐凉。我该下山了。走到半山腰,再回头望,那些柿子依然亮着,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它们像是山留给我的信物,告诉我秋天来过,告诉我在某个黄昏,我曾与一座燃烧的山相遇。山下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山上的柿子遥相呼应,分不清哪是人间的烟火,哪是自然的馈赠。
回到住处,推开门,屋里还留着白天的暖意。窗台上放着一个柿子,是邻居阿婆送的,说是自家树上结的。我拿起它,在灯光下端详,那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温润。咬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甜中带涩,涩后回甘。忽然明白,这大概就是秋天的味道,也是生活的味道——总要经过漫长的等待,才能尝到那一口甜;总要经历风霜的洗礼,才能红得这样透彻。
夜深了,窗外的山影模糊成一片。我知道,那些柿子还在那里,在看不见的黑暗里,静静地燃烧着。明天太阳升起时,它们会继续红着,直到最后一片叶子落下,直到冬天真正来临。而此刻,在这座小小的屋子里,我握着半个柿子,像是握住了整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