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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 苏东坡《龟山》鉴赏

2026-11-03 |浏览:311次 | 编辑: 加载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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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 苏东坡《龟山》鉴赏

引言:一座山,一段旅程,一声叹息
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离开谪居五年的黄州,改授汝州团练副使。他沿长江东下,转入淮河,途经龟山(今江苏盱眙境内,位于淮河岸边),触景生情,写下这首《龟山》。全诗如下:

我生飘荡去何求,再过龟山岁五周。
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
地隔中原劳北望,潮连沧海欲东流。
无田似我犹欣舞,何况田间望岁侯。

这首诗看似平淡,实则蕴含了苏轼半生漂泊的深沉感慨。它既是纪游之作,更是对人生际遇的深刻反思。与《泗州僧伽塔》相比,此诗少了几分哲理的玄思,多了几分现实的苍凉;少了几分超脱的旷达,多了几分无奈的苦笑。
一、创作背景:五年之后的重游
苏轼在诗题下自注:“元丰七年,自黄州量移汝州,过龟山。”所谓“量移”,是宋代对贬谪官员的一种宽宥,即调离偏远贬所,移至离京城较近之地。从黄州到汝州,看似境遇有所改善,但苏轼此时已年近五十,身体多病,对仕途早已心灰意冷。
五年前,苏轼赴黄州途中曾经过龟山。那时他刚经历“乌台诗案”的生死劫难,惊魂未定;五年后,他再次经过此地,虽然罪名已除,但青春已逝,白发丛生。同一座山,两次经过,中间隔着五年的贬谪生涯,这种时空的对照,构成了全诗的情感基调。
二、逐联赏析:从漂泊到自嘲的层层递进
首联:人生飘荡的自我叩问

我生飘荡去何求,再过龟山岁五周。

开篇即是自问:“我这一生四处飘荡,究竟在追求什么?”一个“飘荡”二字,概括了苏轼半生的命运轨迹——从眉山到汴京,从杭州到密州,从徐州到湖州,从黄州到汝州,他像一叶浮萍,随波逐流,身不由己。“去何求”三字,既是问自己,也是问苍天:这样的奔波,到底是为了什么?
“再过龟山岁五周”点明时间跨度。五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但对一个饱经忧患的中年人来说,却是漫长的煎熬。五年前经过此地时,他还是“乌台诗案”的幸存者;五年后重来,他依然是戴罪之身。山还是那座山,人已不是那个人。
颔联:万里身行与一庵白发的对照

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

这一联是全诗最精妙的对比。“身行万里半天下”写自己——半生奔波,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却始终找不到安身立命之所。“僧卧一庵初白头”写僧人——终日静卧于一间茅庵之中,不知不觉间头发已经花白。
同样是度过岁月,一个是万里奔波,一个是方寸静坐;一个是“行”,一个是“卧”;一个是主动追寻,一个是被动承受。但结果却惊人地相似:都老了。苏轼以僧人的“静”反衬自己的“动”,又以两者的“同老”消解了动与静的差别。这种对照中,既有对僧人生活的羡慕,也有对自身命运的无奈。
颈联:北望中原与东流沧海的矛盾

地隔中原劳北望,潮连沧海欲东流。

“地隔中原”写空间上的阻隔。龟山地处淮河岸边,北望中原,却被山水阻隔,无法归去。“劳北望”一个“劳”字,写出了望而不得的辛酸。苏轼此时虽被“量移”汝州,但汝州并非他的家乡,更非他向往的归宿。他真正想回的是故乡眉山,或是京城汴梁,但两者都遥不可及。
“潮连沧海欲东流”写时间上的流逝。淮河潮水连通大海,日夜东流,一去不返。这既是写景,也是写时光的流逝。北望是空间上的“归不得”,东流是时间上的“留不住”,两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无处可逃的困境。
尾联:无田犹舞与望岁之叹

无田似我犹欣舞,何况田间望岁侯。

这一联是自嘲,也是苦笑。“无田似我”指自己连一块田地都没有,却还能“欣舞”——高兴得手舞足蹈。为什么高兴?大概是因为从黄州到汝州,境遇总算略有改善,或者是因为看到淮河两岸的丰收景象,心情稍有好转。
“何况田间望岁侯”则进一步推进:像我这样无田无产的人尚且如此欣喜,更何况那些在田间盼望丰收的农夫呢?这里的“望岁侯”指盼望好年成的农人。苏轼以农夫的“望岁”来映衬自己的“欣舞”,看似在说“知足常乐”,实则暗含辛酸:我苏轼竟沦落到和农夫一样,只为一点小小的改善就欣喜若狂。
三、思想内涵:漂泊者的三重困境
这首诗集中体现了苏轼中年时期的精神困境,可以概括为三重矛盾:


仕与隐的矛盾。苏轼一生徘徊在“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之间。他渴望归隐田园,却又放不下对国事的关切;他厌倦官场倾轧,却又不得不为生计奔波。“身行万里”是仕的无奈,“僧卧一庵”是隐的向往,但他两者都无法彻底做到。


归与留的矛盾。“北望中原”是思归,“潮连沧海”是东流。他想回去,却回不去;他想停留,却停不下来。这种“归不得”与“留不住”的双重困境,是漂泊者最深沉的悲哀。


得与失的矛盾。从黄州到汝州,看似“得”到了改善,但苏轼深知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放。“无田犹欣舞”是表面的达观,“田间望岁侯”是深层的自嘲。他试图说服自己知足,但字里行间流露的却是更大的失落。


四、艺术特色:平淡中的深致
《龟山》在艺术上不像《泗州僧伽塔》那样有“飞鸿雪泥”的千古名句,但它自有其独特的魅力:


以淡语写深情。全诗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夸张的比喻,只是平实地叙述自己的经历和感受,但字字句句都浸透着人生的苦涩。“身行万里半天下”是平淡的陈述,却包含了半生的颠沛流离。


以对照显张力。僧与己、行与卧、北望与东流、无田与望岁,每一联都构成鲜明的对照,在对照中凸显命运的荒诞与无奈。


以自嘲掩悲哀。尾联的“欣舞”与“望岁”,表面上是自我宽慰,实际上是苦笑。这种“含泪的微笑”,正是苏轼特有的表达方式。


以时空织经纬。时间是“岁五周”,空间是“万里”“中原”“沧海”,时空的交错构成了宏大的背景,个人的悲欢被置于天地之间,显得渺小而又真实。


五、文学史地位与当代启示
《龟山》在苏轼诗作中不算最著名,但它真实记录了苏轼人生转折期的心路历程。如果说《泗州僧伽塔》是苏轼对人生哲理的升华,那么《龟山》则是他对现实处境的直面。前者是“悟”,后者是“叹”;前者是超脱,后者是沉郁。两者合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苏轼。
对于今天的读者而言,这首诗的意义在于:它让我们看到,即使是苏轼这样的旷达之士,也会有“飘荡去何求”的迷茫,也会有“劳北望”的无奈。但可贵的是,他在迷茫中没有沉沦,在无奈中没有绝望,而是以“欣舞”的姿态继续前行。这种在困境中保持尊严、在漂泊中寻找意义的精神,正是跨越千年的共鸣。
结语:龟山无语,淮水长流
千年之后,龟山依旧矗立在淮河岸边,苏轼的诗句依然在纸上流淌。当我们读到“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时,仿佛看见那位疲惫的诗人,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龟山,心中涌起万千感慨。他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他只是把这份感慨写下来,留给后人去品味。
人生如旅,我们都是过客。但苏轼教会我们:即使不知道“去何求”,也要继续前行;即使“无田”,也要学会“欣舞”。这或许就是《龟山》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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