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的孩子有思想问题？一个不迟到、不早退、不追星、不早恋的孩子有思想问题？思想问题，时光回转40年，这曾是一种多么令人胆寒的表述。　

　　白豆极爱使促狭。一天课间，班上一个不苟言笑的男学霸，嘴里含满了一口水陷入沉思，白豆悄悄上前，出其不意猛然伸手一拍学霸的两颊，学霸猝不及防，一口水“噗”地喷了出来，白豆早哈哈笑着跑开。　

　　白豆初一时突发奇想要自学日语，央告我给她买了两本日语书，学了些三脚猫的本事。未几，竟然把同桌——一个爱看日本动漫的男生发展成了自己的学生，经常在自习课上私相授受。一次被班主任逮个正着，两人被勒令抱着作业本到教室外的窗台上写作业。白豆学校的教学楼只朝阳的一面有教室，另一面是宽大的窗台和敞亮的窗户，这里光线充足，空气新鲜，视野甚好，可一直望向操场。许久，老师认为对白豆们的惩罚已经足够，于是出来检验惩罚结果：“怎么样？这里写作业舒服吗？”老师问，同桌未及张口，缺心眼的白豆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很舒服啊。”唉，完全是作死的节奏啊——但这些，还不能算是“思想问题”。　

　　初二时，语文老师布置了篇作文：评价鲁迅。多数孩子遵循传统的官方立场，对鲁迅卓越的文学成就、深刻的思想以及硬骨头精神给予了高度评价。此前，白豆曾了解到鲁迅包办婚姻的妻子朱安凄凉落寞的一生，并为此打抱不平。此时，她对比大学者胡适终其一生与其发妻——小脚女人江冬秀不离不弃的人生经历，对鲁迅的私德大相挞伐。这篇作文被老师充分肯定，并给了高分，白豆因此洋洋自得，殊不知，她的“思想问题”由此肇始。　

　　此后，白豆在多篇习作里有意标新立异，不同凡响，以示自己特立独行，个性十足。久之，有意唱反调竟成为白豆的一种思维定式，此法也屡屡得手。　

　　但是，终于有一天，乐极生悲，大祸临头了。　

　　初二第二学期期末语文考试的大作文题，是要求学生写一篇有关阅读的文章，选题不限。白豆的阅读经历算得上是丰富了，自小到大，在我的引导下，总有了几百本的阅读量，她介绍的作品，常常能够在班里引起一阵小小阅读风潮。看到这个题目，白豆顿时感觉正中下怀，于是文不叫点，一挥而就，感觉好得爆棚。　

　　白豆当时正对日本文学心醉神迷，川端康成、芥川龙之介、三岛由纪夫、松本清张等的作品给了她前所未有的新奇的阅读体验。于是，在这篇考场作文里，白豆大谈川端的唯美，芥川的冷酷，三岛的幻灭，等等。　

　　意外的是，白豆这篇令她自己志得意满的作文只得到了30分，相当于百分制的七十几分，这在白豆来说算得上是空前的重创了。白豆的第一反应是不服气，拿着卷子找老师申诉。老师一方面对她这篇作文优长充分肯定，同时也痛下针砭——为将来计，为中考计，这样的选题具有很大的风险，不可鼓励。　

　　没了指点江山的豪气，没了好为人师的傲气，永远神气活现的、话痨似的白豆闭了嘴。　

　　平心而论，白豆的这篇考场作文我内心还是十分认可的——从她精致流畅的文字中，我可以明晰地感受到这段时间对日本文学的思读浸润，使得她的文字风格发生了可喜的变化；同时从对作品内容的提炼把握，对主题的悉心揣摩中，都可看出文学对她心灵的塑造之功。　

　　中国文化对艺术表达情感主张“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讲究尺度分寸，过了，出格了，就对艺术本身有害了。而日本人则极致细腻，芥川龙之介有篇短篇小说名作《鼻子》，通篇写的是一个不幸长了个大鼻子的老和尚经由鼻子而生的各种丰富的生命体验，令人叹为观止。直至对生死、对人性这般宏大主题，日本文学中所展现出的臻于极致的追求表现，难免让人有极端、晦暗、扭曲乃至某种程度的变态印象。　

　　但是，这是文学，已经不是语文了。白豆混淆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古人从读《三字经》《千字文》开始，今人从小学语文第一课开始，人格教化一直都是中国教育的基本功能，文化即是“以文化之”。其中涵盖了对受教者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的培育；对人生修养、行为规范的建树。例如，儒学经典《论语》《孟子》一定是在语文课上学，但他们是纯粹的文学著作吗？　

　　在跟白豆认真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白豆一度似乎被说服了，只一瞬，她又皱起眉头反问我：“难道文学的价值观与语文的价值观是矛盾的吗？为什么不能相容，即使它是真善美的？”我也一时语结。看来我并没能真正说服白豆，因为我自己对这个问题也没能得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结论，从根本上，我还没有说服自己。　

　　一次，在跟白豆语文老师的交流中，老师这样评价白豆：“这孩子阅读量大，文学修养好，但是，”老师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她的问题在这里。”我理解老师的用心，老师是对孩子极度负责的，所以，老师应该是对的。　

　　作文事件暂时平息。但依我对白豆的了解，她的思想问题仍然没得到彻底解决，她早晚会重蹈覆辙。可是，我连自己都没能说服，又该如何去劝导她呢？何况，即使解决了，对她今后的人生来说，这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虽说人生没有标准答案，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亲爱的白豆，你能理解妈妈和老师的良苦用心吧？　

　　毕竟是孩子，不过一两天，白豆就又恢复了她叽叽喳喳的话痨本相，每天快乐地、率真地、无厘头地过着她的险象环生的初三生活。　

　　白豆和班上一个要好的女生都是体育渣，每到大课间跑步就犯愁。白豆叹息道：“我真羡慕学佛（班上一个女学霸兼体霸）啊，学习又好，体育又好。”好朋友劝慰道：“可你看她的生活多没意思啊，又不会弹琴（白豆钢琴九级），又不会画画（该女生美术特长）。”白豆一想，也对，转忧为喜。这时，大喇叭里传来年级组长的声音：“今天天气和空气质量都很好，长跑多加一圈！”白豆轻叹一声，“唉，我还是先羡慕一会儿学佛吧……”（ 豆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