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小树林,梨花皎洁,桃花妍美,蓝天笼着她们请我为之留影。我掏出相机,可是我听见呜呜的哭声,我听见一个大孩子在哭。是的,穿着校服,好大一个少年,坐在梨树下,幽径旁,抱头埋首哭得正伤心。
孩子,你在为何伤心?这样春意盈盈的园子,这么多花点染的风景画,都不能让你开心欢喜吗?必定有更大的阴霾,遮住了春天的光彩?一定是更令人窒息的空气,让你闻不到桃花的馨香?
我相信一个人在这寂静的下午漫步这条花径,就应该是为了吐纳美好的心事,而你,却不愿抬头品赏满树的梨花,不想把心事交给周遭的艳丽,不能用碧蓝的天空置换心底的乌云。
我该走过去吗?也许,哭泣是最合适的良药,埋头是最适宜的疗伤?而打扰,正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刺激?
我因此知道在这个前院里挂满各种成绩榜的地方,有这样一个花园树林作为后院,是多么恰当。我因此晓悟了,离开那幢循环回放着红色名次榜的大楼,能进入一条幽径,坐在梨花树下痛哭,其实也是一种幸运。
我见到很多学校,四面大楼,中间一方热火朝天的操场,就什么也没有了。我不知道那些在班级里隐下了不愿对同学、老师,甚至朋友诉说的心事的孩子,该到何处去坐下来,隔绝处处都在的目光,躲开一下好心人们天天讲的成绩,暂时远离要给你“查漏补缺”的班主任,自己独个儿静一静。
因此,感谢你,梨树,你用快要摇落的、与绿叶糅合的一树芳华接纳了这个孩子。
也感谢你,桃花,你们静静无言,自管用俏丽的花蕊吐出幽香,笼住了孩子伤心的哭声。一个大孩子的哭声,或者说,一个小伙子的哭泣,应该有个隐秘的所在。
但我还是走了前去,因为那孩子实在伤心。因为我是个教师。因为我正好路过。因为,我,遇上了,听见了……
自然,还是因为成绩榜!高三了,高考,高考,我们天天用放大了五倍八倍的嗓门宣讲的高考。我们恨不得用刀子将这两个字刻到孩子们心上。因为我们总认为那里是顽石,需要这样的镂刻,于是锲而不舍,天天讲时时讲。可是,我们将孩子惹哭了。他只是个孩子,你让他想着未来沉重的饭碗,你要让他扛起所有人的希望,你要让他感到深深的惭愧。于是他深深惭愧了,为那模拟考试的三百六十分,他像教徒一样负着罪感。
我们总在说未来未来,可“未来”这样宝贝,从来也没有人见过。因为老要逼着自己去想那见不到的,我们就时时见不到眼前的梨花和桃花了。梨花说,现在。桃花喊,快看眼前,世界是美的。可是,未来,携着沉重的忧虑,让我们仆仆奔驰,哪有闲看的光阴?
我的关心很苍白。我语无伦次,辞不达意。
我上午也在跟我的学生讲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好像除了考试,我这个语文教师没有更多的词汇。我在传授应试技巧。我想告诉那个歪斜趴在桌上不耐烦的孩子,你要对得起你的父母,你必须考高分。我心底里还是喜欢看见孩子的高分,不是吗?
可是这个孩子,他没有考高分,他在躲开世界哭泣,他很痛苦。
我该说什么?
“抬起头,看春天多美好,看这些树,这些花。”
这样的学生腔该是他的,他有写出这些句型的才能,可是这种句子没有让他逃脱三百六十分的压迫。
“想一想,你只是考得不理想,你还这样年轻健壮,可好多人,连健康都没有。”
我说出了这些句子,可我扯到哪儿了?这是他不懂的道理吗?他懂这些道理,就真能晓悟自己健壮的美好感觉?那需要多么漫长的一个体验过程?
“别太在意了,上一届,我的学生,就有十几个没有考走,现在正在补习班里继续读呢。”
我报出了好几个曾经的学生的名字。这能怎样?别人补习,就能改写他的那还在大屏幕上闪烁的三百六十分吗?
“那还是好好哭一会儿吧。哭完了赶快回去,好好吃顿饭,洗个澡,明天好好想想,哪些课程出了问题,该怎样去学。”
啊,我也开始给他“分析”了。还是打住。
不能把语言当灵丹妙药。也不能没有语言。
我没有话了。我的词库里没有可用的资源。我方知道要劝说一个大孩子擦干高考分数挤压出来的眼泪,我的句子远不如一块柔软的手帕。
我想起来应该问问他,那个乡的,是否缺钱,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他不要这些帮助。他是个农村来的孩子。他泪汪汪的眼睛里蓄满了三百六十分的苦涩。这些苦涩显然很沉重,足以让他再次垂下首去。
我知道没有妙语可以顶替他的失落和悲伤。也许写下来,我的句式堪称格言。但我没有办法教他几天之间改变三百六十分的处境,虽然我有三十年的教龄,虽然我有语文特级教师的名号。
我终于拍拍他的肩背,又拍拍他的肩背,离开了。我只是知道,我离开的时候,没听见他的哭声。
梨花和桃花还是围着他,这个园子暂时藏起了他。多好的园子。
也许,这就足够了?
二
自习课上,铃响了,很乱。孩子们在吵,他们总是吵不够。他们总希望多吵一会儿。吵着很快活。
可是他们的吵,让我都没办法读书。
我制止了。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许多孩子开始做题,做许许多多的题,永远都要做。
可是一个男孩子在看杂志。我看得见那是一本学校里孩子们自己办的杂志。他在看扉页上的照片。那不过是些合影,很呆板的。他一直在看。
我想走过去提醒他不要看。
我想起来昨天二班的孩子也在上课前看,很兴奋,安静不下来。我制止了,我开始讲课,我开始跟他们一起做题,我强调了这道题或那道题很重要。然后下课了。我笑着问那个很兴奋的孩子,原来她有两篇文章发表在这本杂志上。如果是我,我也会为一本发表了自己两篇文章的杂志兴奋。不,我应该跳起来庆贺。她的同桌也兴奋。我就跟他们聊这本杂志。这本杂志还是我题写的刊名。我翻看了她的两篇文章。我说这些文章发表前我也看过。我看见她小脸通红。我们嬉笑着说话,我们都很高兴。然后我离开了。
想着这些,我打消了走到那个男生身边的冲动。我埋头又看手里的苏东坡。
苏东坡说:“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样的句子读一万遍也还是愉悦的。
苏东坡说:“三月七日,行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
什么时候,我也能对某些事“独不觉”?我们总是跟着别人变得对一些事很敏感很敏感,比如对分数,对名次,对孩子们的“表现”;而对另一些事没有觉察,比如……
我抬头,我看见,那个男孩子正在埋头做题。好大一本子题,他做得如此认真,以致身边同桌举着本子央他帮助都没有觉察。那本杂志呢?
那本杂志,该消失的时候自会消失。他会让它消失。但他想看的时候,也会想办法去看。
“已而遂晴。”苏东坡知道。我也该知道。
三
我骑车上西关坡,我的旧车子这时显出了劣势:蹬起来费好大力气,车子却行得慢极了。妻子下班迟了,要在街上吃,打了电话。我惦 着她肯定已经等着了。我急忙要赶过去。
我前面是几个孩子并排骑车,我超不过去。
我看见他们的校服,是我们学校的。我很讨厌他们并排骑行,挡住了我的路。
但他们骑得巧妙,始终在自行车道线内。他们三个互相望着,笑着。他们三个好像也很像,都瘦而细长,都一样的背包,而且,一样的速度。
我想靠近吼一声。我努力跟进。我带着气。
我注意到他们一人一辆弯着前把的赛车,轮子纤细。那种弯把我以为抓着并不顺手,可想来少年们就喜欢那样别扭,就喜欢俯下身子抓着那种车把使劲往前冲。
迅即,路口到,他们分道扬镳,大声打着招呼分离,各自飞快蹬着赛车,很威风,很愉快,很潇洒。
我知道他们是三兄弟:要一样的车,要一起骑一骑,即便不能同路来也要同路去,哪怕上坡这样一小段路。他们是好朋友。他们享受着放学后这样一起骑一会儿车的感觉。
我还是没有跟上去吼他们。我很满意自己。虽然我是他们学校的老师,我要是喊了,他们也会惭愧。
我没有。
这是对的。
四
接下来,我看到两个孩子站在公交站牌下,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都穿着校服,长长的衣袖,肩膀耷拉着。女孩子矮好一头。
男孩子高高昂头挺立。
女孩子双手蒙住了脸。
我知道女孩子害羞了。
这么多路人。也许他们还看见了教师我骑车过来。
我还知道,这样害羞,也很美好。和他们站在一起一样美好。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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