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轼《巫山庙上下数十里有乌鸢无数》鉴赏

## 一、先正诗题

这首诗的完整诗题很长，是一则诗序式的说明：

> **《巫山庙上下数十里有乌鸢无数，取食于行舟之上，舟人以神之故，亦不敢害》**

题意为：巫山神女庙上下数十里的江面上，有无数乌鸦和老鹰，飞到行船上取食；船夫们认为它们是神灵所化，因此不敢伤害它们。

## 二、原文

> **群飞来去噪行人，得食无忧便可驯。**
> **江上饥乌无足怪，野鹰何事亦频频。**

## 三、创作背景

嘉祐四年（1059年），苏轼为母亲程氏守丧期满，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一同由眉山出川返京**，经水路穿越三峡。途经巫山时，他见到乌鸢群集、争食行舟的奇观，遂有此作。这是苏轼青年时期（约22岁）的诗，尚未正式踏入仕途，但已显露出观察世情、借物讽喻的锋芒。

同时，苏辙也写有同题诗《巫山庙乌》：

> 巫庙真人古列仙，高心独爱玉炉烟。饥乌巧会行人意，来去纷纷噪客船。

兄弟二人同游同写，一为旁观冷讽，一为即景写实，可对照参看。

## 四、逐句解析

**群飞来去噪行人**
成群的乌鸢在行船之间飞掠盘旋，聒噪不休，扰得旅人心烦。一个噪字，既写鸟声嘈杂，也暗写其纠缠索取之态。

**得食无忧便可驯**
它们一旦得到食物，便无忧无虑，甚至可以被驯服。这一句看似写鸟，实为伏笔——乌鸢可驯，正是因为**逐利忘形、有食即安**。

**江上饥乌无足怪**
江上的乌鸦因饥饿而来乞食，这没什么可奇怪的。饥而求食，是生存本能，诗人予以理解。

**野鹰何事亦频频**
——**可是野鹰啊，你本是翱翔高空的猛禽，为什么也频频来凑这份热闹呢？**

这一问是全诗的**诗眼**，笔锋陡然一转，讽刺之意跃然纸上。

## 五、深层意蕴：寓讽刺于即景

这首诗表面写乌鸢，实则是一首**托物讽世的小诗**：

1. **饥乌可悯，野鹰可鄙。** 乌鸦乞食，是贫困所迫，情有可原；野鹰本应孤高自守、搏击长空，却放下身段与乌鸦争食，这就显得可鄙可笑了。

2. **讽刺本应清高者的失节。** 将这一层放到人事上看：那些本应秉持操守、耻于钻营的士大夫，若也为了一己私利而趋炎附势、汲汲营营，便如野鹰之乞食，令人不齿。苏轼后来在新旧党争中屡屡以腐鼠群乌讥刺权贵，其精神源头可追溯于此。

3. **对舟人神之，故不敢害的冷静审视。** 舟人因迷信而不敢伤害乌鸢，纵容其噪行人，这本身也暗含对愚昧盲从的微讽——**因虚妄之名而默许其扰民，本身就是一种荒诞**。

## 六、艺术特色

- **以问作结，含而不露。** 前三句平实铺叙，末句以何事亦频频的质问收束，不直接点破，留给读者回味，深得绝句含蓄之妙。
- **小中见大，即景寓理。** 从江上鸟群的寻常一幕，提炼出关乎人性与世态的普遍道理，体现了苏轼观物有得的思维习惯。
- **语言明畅，毫不费力。** 全诗无一生僻字、无一典故堆砌，却耐人咀嚼，正是东坡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早期表现。

这首诗虽短，却是苏轼早期即景讽喻诗的一个标本，已可窥见这位青年诗人日后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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