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东坡《巫山》鉴赏

## 一、作品原文

苏轼《巫山》是一首五言古诗，全诗较长，大致如下：

> 瞿塘迤逦尽，巫峡峥嵘起。
> 连峰稍可怪，石色变苍翠。
> 天工运神巧，渐欲作奇伟。
> 坱圠势方深，结构意未遂。
> 旁观不暇瞬，步步造幽邃。
> 苍崖忽相逼，绝壁凛可悸。
> 仰观八九顶，俊爽凌浩气。
> 晃荡天宇高，崩腾江水沸。
> 孤超兀不让，直拔勇无畏。
> 攀缘见神宇，憩坐就石位。
> 巉巉隔江波，一一问庙史。
> 遥观神女石，绰约诚有以。
> 俯首见斜鬟，拖霞弄修帔。
> 人心随物变，远觉含深意。
> 野老笑吾旁，少年尝屡至。
> 去随猿猱上，反以绳索试。
> 石笋倚孤峰，突兀殊不类。
> 世人喜神怪，论说惊幼稚。
> 楚赋亦虚传，神仙安有是。
> 次问扫坛竹，云此今尚尔。
> 翠叶纷下垂，婆娑缘凤尾。
> 风来自偃仰，若为神物使。
> 绝顶有三碑，诘曲古篆字。
> 老人那解读，偶见不能记。
> 穷探到峰背，采斫黄杨子。
> 黄杨生石上，坚瘦纹如绮。
> 贪心去不顾，涧谷千寻缒。
> 山高虎狼绝，深入坦无忌。
> 溟蒙草树密，葱蒨云霞腻。
> 石窦有洪泉，甘滑如流髓。
> 终朝自灌漱，冷冽清心胃。
> 浣衣挂树梢，磨斧就石鼻。
> 徘徊云日晚，归意念城市。
> 不到今十年，衰疾筋力惫。
> 当时伐残木，芽蘖已如臂。
> 忽闻老人说，终日为叹喟。
> 神仙固有之，难在忘势利。
> 贫贱尔何爱，弃去如脱屣。
> 嗟尔若无还，绝粒应不死。

## 二、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嘉祐四年（1059年）冬**。这一年，苏轼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第二次出川赴京，走水路沿岷江、长江而下，途经三峡。船过瞿塘峡、巫峡时，巫山奇伟的自然风光与神女传说触发了诗人的诗兴。这是苏轼早期纪游写景诗中的重要一篇，已初步显露其以文为诗、融议论于写景的独特风貌。

## 三、内容层次

全诗以游踪为线索，可分为四层：

**第一层（开篇至直拔勇无畏）：写巫山整体气势。** 诗人从瞿塘峡写起，迤逦尽之后峥嵘起，以瞿塘的绵延反衬巫峡的陡峻突兀。接着连用天工运神巧俊爽凌浩气崩腾江水沸等语，写出巫山高耸挺拔、江水翻腾的壮阔气象，极尽雄奇之态。

**第二层（攀缘见神宇至神仙安有是）：写登山探访神女庙，并对神怪传说提出怀疑。** 诗人攀缘而上，见神女庙，向庙史询问神女石的来历，远望神女石绰约诚有以拖霞弄修帔，写其形似神女之美。但他随即笔锋一转——世人喜神怪，论说惊幼稚楚赋亦虚传，神仙安有是——对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以来的神女传说明确表示不信，体现了苏轼一贯的理性精神与怀疑态度。

**第三层（次问扫坛竹至归意念城市）：写深入巫山的探奇经历。** 诗人继续询问扫坛竹的传说，探访绝顶古碑，到峰背采黄杨木，写山涧千寻之深、草树云霞之密、石窦泉水之清冷甘滑，甚至浣衣挂树梢，磨斧就石鼻，展现了一种融入山野的生活情趣。这段写得细致而真实，颇有山水游记的笔法。

**第四层（不到今十年至结尾）：转入回忆与哲理升华。** 诗人说不到巫山已近十年，如今衰疾疲惫，当年砍伐过的树木已粗如手臂。他借山中老人之口点出全诗主旨：**神仙固有之，难在忘势利。**——世上所谓神仙境界未必没有，难的是人难以忘怀功名利禄；若能如贫贱之人弃去如脱屣，不食人间烟火也可以不死。这是典型的苏轼式理趣：从具体游历出发，归结到对人生出处、名利羁绊的思考。

## 四、艺术特色

**1. 以文为诗，以游踪为纲。** 全诗没有刻意经营对仗和章法，而是像一篇游记散文，依照舟行——登山——问庙——探峰——回忆的顺序推进，叙事、写景、议论、抒情自由转换。这正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的典型特色。

**2. 写景与议论交融。** 苏轼不是纯客观地描摹山水，而是处处带着审视和思考。写神女石之绰约，紧接着就是神仙安有是的否定；写扫坛竹若为神物使，又冷静地借老人之口道破难在忘势利。景物描写成为议论的铺垫，议论又赋予景物以思想深度。

**3. 语言奇崛有力。** 如苍崖忽相逼，绝壁凛可悸孤超兀不让，直拔勇无畏，用拟人化的动词写出山势的压迫感和刚健气魄；晃荡天宇高，崩腾江水沸，一静一动，气象开阔。

**4. 理趣盎然，不堕玄虚。** 苏轼对神仙传说的态度是清醒的、理性的，他既不盲目崇信，也不简单嘲笑，而是把神仙问题转化为人生哲理的探讨——真正的障碍不在仙境难寻，而在人心难舍势利。这使全诗避免了同类游仙题材的空疏，具有了现实的警策意味。

## 五、思想主旨

这首诗的核心不在巫山之奇，而在**出世与入世的叩问**。面对壮美的巫山和神秘的神女传说，年轻的苏轼（时年约二十三岁）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清醒：他既惊叹于自然的奇伟，又不为神怪之说所惑；既向往山野的清寂自由，又最终把话题拉回城市与势利。结尾神仙固有之，难在忘势利是全篇之眼，道出了苏轼一生反复吟咏的主题——人在仕途与山林之间、名利与自由之间的永恒矛盾。可以说，日后他在《赤壁赋》中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的超然，其思想源头已在这首《巫山》中隐隐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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