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轼《入峡》鉴赏

## 一、创作背景

《入峡》是苏轼青年时期的作品。嘉祐四年（1059年），二十三岁的苏轼随父亲苏洵、弟弟苏辙自故乡眉州出发，沿岷江、长江顺流而下，赴汴京应试任职。途经三峡时，苏轼写下此诗，记录初次入峡的见闻与感受。这是三苏出川路上的重要诗作之一，与他后来的《出峡》等作品前后呼应。

需要说明的是，网上有些资料将此诗误归于杜甫名下，称其作于夔州入峡时，这并不准确。此诗见于苏轼诗集，从风格、用典（如昶衍自注）及行迹看，确为苏诗无疑。

## 二、逐段赏析

**首段自昔怀幽赏至远势竞相参——写对峡江的向往与总体水势。**

开篇自昔怀幽赏，今兹得纵探，言诗人早已向往幽奇的山水，今日终于得以纵情探访，起笔便带一种如愿以偿的轻快。接着长江连楚蜀，万派泻东南勾画大背景：长江连接楚蜀，众多支流奔泻东南，气魄阔大。合水来如电，黔波绿似蓝，写汇流湍急如电，黔江水色绿如蓝草——绿似蓝化用白居易春来江水绿如蓝，色彩明丽。余流细不数，远势竞相参，以细流与远势并提，见其详略得当。

**中段入峡初无路至樵童忽两三——写峡中奇景，是全诗写景最精彩的部分。**

入峡初无路，连山忽似龛，写船入峡口，山势逼仄，似无路可通；峰峦连绵，如佛龛排列，写出三峡山形的峭拔与幽闭。萦纡收浩渺，蹙缩作渊潭，妙在写江水被峡谷收束的动态过程——浩渺江面在迂回中被收拢，紧缩处形成深渊。风过如呼吸，云生似吐含，把风与云拟人化，风如呼吸、云如吐纳，仿佛峡谷是一个有生命的巨大存在，这是苏轼极富灵气的笔法。

坠崖鸣窣窣，垂蔓绿毵毵冷翠多崖竹，孤生有石楠，从听觉到视觉，写崖壁坠石窣窣作响，藤蔓细长翠绿，崖竹清冷，石楠孤生，色彩清幽。飞泉飘乱雪，怪石走惊骖，两个比喻尤为生动：飞泉如乱雪飘洒，怪石如惊奔的马匹——静中写动，险怪之中见奇趣。绝涧知深浅，樵童忽两三，则于险峻无人之境忽然点缀樵童，画面顿生人间生气，也暗示峡中并非绝无人烟。

**后段人烟偶逢郭至高遁此心甘——由山水转入人事，由外景转入内情。**

诗人写沿途所见州县荒僻：野戍荒州县，邦君古子男，地方官卑微如古之子男小国；放衙鸣晚鼓，留客荐霜柑，写峡中官民生活的淳朴可亲。继而写民俗物产与民生艰难：闻道黄精草，丛生绿玉篸，峡中多黄精，传说可延年，却不见有彭聃——虽有仙草，何曾见长生之人，语含诙谐与感慨。遗民悲昶衍一句，诗人自注孟昶从此入觐，王衍亦蜀主，以五代蜀主的亡国旧事，带出遗民的沧桑之感。

版屋漫无瓦，岩居窄似庵。伐薪常冒险，得米不盈甔，以白描笔法写峡民板屋岩居、伐薪得米之艰辛，而叹息生何陋，劬劳不自惭，化用《论语》何陋之有，既叹息其生活简陋，又感慨其勤劳自安。苏轼青年时期便已显露出对民生疾苦的深切注视。

**结段蛮荒安可驻至高遁此心甘——由实入虚，寄寓怀抱。**

面对幽邃蛮荒之境，诗人自问安可驻，随即笔锋一转，将视线投向高空：独爱孤栖鹘，高超百尺岚。横飞应自得，远飏似无贪。振翮游霄汉，无心顾雀鹌。这只孤栖高飞的鹘鸟，是诗人精神的自我投射：超然物外、自得其乐、无所贪恋。最后尘劳世方病，局促我何堪。尽解林泉好，多为富贵酣。试看飞鸟乐，高遁此心甘，点明主旨——世人为尘劳所困、为富贵所醉，而诗人从飞鸟之乐中悟到：高蹈远遁、归向林泉，才是心之所甘。

## 三、艺术特色

**其一，章法井然，层层递进。** 全诗以入峡为线索，由向往入峡、纵览水势，到细绘峡景、记述峡中人事，再到借物言志，结构上呈外景—人事—心志的推进，由实入虚，脉络清晰。

**其二，写景穷形尽相，多用奇警比喻。** 风过如呼吸，云生似吐含将峡谷生命化；飞泉飘乱雪，怪石走惊骖动静相生；萦纡收浩渺，蹙缩作渊潭以动词精准呈现水势的收束过程，见出苏轼对自然敏锐而精确的观察力。

**其三，情景交融，情理相生。** 诗中既有对险峻奇景的惊叹，也有对峡民艰辛的叹息，最终归结于对自由高蹈的向往，自然之奇、民生之苦、精神之求熔于一炉，不流于单纯模山范水。

**其四，体现青年苏轼的精神气质。** 此诗作于出川之际，苏轼意气风发，尚未经历仕途的大起大落，但诗中已见其超然尘外、向往自由的一面。试看飞鸟乐，高遁此心甘的心迹，与他后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临江仙》）的精神一脉相通。

## 四、总评

《入峡》是苏轼早期山水诗中的长篇佳构，既是一次真实的峡江行旅记录，也是一次精神境界的自我写照。全诗将三峡的壮险奇丽与峡中的人间烟火交织呈现，在精工细致的描摹中注入深沉的人文关怀，末尾以孤鹘自况，收束于超然高逸之境。这首诗已经显露出苏诗气象阔大、笔力纵横、情理兼备的大家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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