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轼《诸葛盐井》鉴赏

## 一、题解与背景

《诸葛盐井》是苏轼一首短小精悍的五言古诗，前有小序，交代所咏之物的奇特情状：

> 井有十四，自山下至山上，其十三井常空，盛夏水涨，则盐泉迤逦迁去，常去于江水之所不及。

所谓诸葛盐井，指相传为诸葛亮主持开凿的盐井。巴蜀地区自古产井盐，蜀中民间多将年代久远、来历不凡的盐井附会于诸葛亮名下。苏轼本为眉山人，对蜀中盐井当不陌生。此诗由盐泉异象起兴，却落笔于人心物理，是一首典型的宋人以物观理之作。

## 二、逐层解读

诗正文只有八句，却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 **五行水本咸，安择江与井。**

首联即出以议论。按五行学说，五味配五行：木酸、火苦、土甘、金辛、**水咸**。既然水之本性为咸，那么江水与盐井之水同出于水，又何必强分彼此？诗人借五行之理提出一个理当如此的预设——天下之水本应皆咸、皆可相通。

> **如何不相入，此意复谁省。**

然而现实却与理相悖：江水的淡与盐泉的咸互不相入，盐泉还偏偏迤逦迁去，流到江水所不能及之处。这一如何的反问，写出诗人面对自然现象时的困惑；此意复谁省则更进一步——这背后的道理，又有谁能真正参透？诗人的身份在此不是解答者，而是发问者，留出广阔的哲理空间。

> **人心固难足，物理偶相逞。**

此联是全诗的枢纽，由物理转到人事。物理偶相逞的逞字颇耐玩味，有施展、显露之意，也有快意、满足之意。自然之理并非恒常如五行学说那般整齐划一，它只是偶尔显露其不可捉摸的一面——盐泉的迁徙、咸淡的不融，正是物理逞其变化的例证。而与之对举的人心固难足，则将笔锋转向人性：人心贪欲，本难餍足。一固字，斩钉截铁，见出诗人对人性弱点的清醒体认。

> **犹嫌取未多，井上无闲绠。**

末联以具体画面收束。绠即井绳。盐泉本已迁去，所取无多，可井上的绳索却没有一刻闲置——人们依然不停汲引，还嫌取得不够。这既是实写盐井边汲水之景，又是对人心固难足的形象化呈现。盐泉越来越少，贪取却越来越勤，一嫌一无闲，讽刺之意尽在其中，却又不露声色。

## 三、艺术特色

**其一，序与诗互为表里。** 小序以散文笔法记实，简洁如笔记；诗则以议论抒情，庄重如格言。序是事，诗是理，事为理设伏，理因事生发，二者浑然一体。这种序＋诗的结构，也是苏轼善用的手法。

**其二，以物观理，理趣盎然。** 宋诗好言理，但易流于枯涩说教。此诗却从一口盐井的奇异现象入手，把五行学说、自然之理、人心之贪三者勾连起来，由具体到抽象，由自然到人世，转折自然而不生硬。特别是以井上无闲绠这一可视的细节，承载人心难足的抽象命题，有举重若轻之妙。

**其三，语言质朴而意蕴深长。** 全诗几乎不假雕饰，没有华丽辞藻，却因如何不相入此意复谁省等问句的运用，形成一种徘徊低吟的语调，使哲理的追问带上几分惘然与叹惋。

## 四、哲理内涵

这首诗的核心，在于一种对理的怀疑与对人性的冷眼。

一方面，诗人看到自然现象往往逸出常理之外——五行说水本咸，而现实中却有咸淡之分、井江之别，盐泉还会自行迁去。这暗示着：人类以有限的理论（哪怕是流传已久的五行学说）去框定无限的自然，终究会遭遇如何不相入的尴尬。物理之难测，于此可见。

另一方面，诗人从盐泉的减少与汲引的不止中，照见了人心贪欲的永不满足。自然界的盐泉有尽，而人心的贪求无穷，井上无闲绠正是这种失衡的写照。这层意思已超出对一口盐井的吟咏，而具有了普遍的讽世意味——推而广之，人间对名利、财货的追逐，何尝不似那口将涸之井边的汲者？

苏轼此诗，虽非其名篇，却颇能代表宋诗小中见大、以物喻理的精神：一口乡野盐井，经其点化，竟成一面照见物理与人心的镜子。诗中那个发问此意复谁省的诗人，与其说是在寻求答案，不如说是在提醒读者——世间的道理，原比我们以为的复杂；人心的欲望，原比我们承认的更难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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