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东坡《竹枝歌》鉴赏
## 一、创作背景
嘉祐四年(1059)冬,二十三岁的苏轼随父亲苏洵、弟弟苏辙由眉山出发,沿岷江、长江东下赴汴京。舟行至忠州(今重庆忠县)一带时,夜闻楚地百姓传唱《竹枝歌》,其声幽怨恻怛,若有所深悲者,触动了这位年轻诗人的心弦,遂写下组诗《竹枝歌》九章。与此同时,苏辙也作有《竹枝歌》九首,侧重写忠州人民的勤苦生活;而苏轼则另辟蹊径,将笔触伸向楚地三千年历史深处的悲怨记忆。
苏轼在小引中自述写作动机说得很明白:
> 夫伤二妃而哀屈原,思怀王而怜项羽,此亦楚人之意相传而然者。……故特缘楚人畴昔之意,为一篇九章,以补其所未道者。
也就是说,他并非泛泛拟作民歌,而是自觉地去补写楚人世代相传而前人诗歌所未道的那一份千古悲情。
## 二、九章内容:一部楚地悲史长卷
全诗九章,每章四句,以悲字贯穿,依次凭吊楚地历史上的四位悲剧人物。
**第一、二章:伤二妃,悼虞舜。** 诗以苍梧山、湘水起笔,帝子南游飘不返,唯有苍苍枫桂林,写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九疑山中。紧接着写二妃万里追来,枫叶萧萧桂叶碧,万里远来超莫及,终是追赶不及。民间传说舜乘龙上天,二妃恸哭,泪洒竹上,遂成斑竹。苏轼却以一句草木无情空寄泣冷冷收束——斑竹有泪,草木无情,千点泪痕终究挽不回逝者。这一空字,把神话传说拉回到无可挽回的悲凉现实,情致极深。
**第三、四章:哀屈原。** 画面转到汨罗江畔的端午竞渡:水滨击鼓何喧阗,相将叩水求屈原。千载之后,楚人依然击鼓叩水,哀唱招魂。屈原死已今千载,满船哀唱似当年,时间的距离非但没有冲淡悲情,反而使之化为一种集体记忆。第四章进一步追问:江海茫茫,长鲸食人,招君不归海水深,海鱼岂解哀忠直——忠直者的悲哀,连海鱼也不解,言下之意是:真正理解屈原的又有几人?这一问,悲慨弥深。
**第五、六章:思怀王。** 楚怀王听信谗言,放逐屈原,最终应秦昭王之约入武关,被扣留而客死秦国。秦关已闭无归日,章华不复见车轮,章华台是楚国旧宫,车驾再也回不到故国,写得沉痛。第六章补写怀王被扣时父老送别之景:君王去时箫鼓咽,父老送君车轴折,箫鼓呜咽,车轮折轴,一片哀声。南公哀痛弹长铗,引楚国南公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谶,为下文项羽的登场伏笔。
**第七、八章:怜项羽。** 三户亡秦信不虚,一朝兵起尽欢呼,项羽果然起于垄亩,提剑本是耕田夫,三年而亡暴秦,何其壮也!然而横行天下竟何事,弃马乌江马垂涕,四面楚歌中,英雄末路,连战马也垂泪。项王已死无故人,首入汉庭身委地,生前无敌,死后连首级都被人拿去献功,盛衰荣辱的反差令人心惊。
**第九章:总收。** 富贵荣华岂足多,至今犹有冢嵯峨。故国凄凉人事改,楚乡千古为悲歌。项羽的坟墓至今高耸,但故国已改,人事全非,唯有楚乡的悲歌千古传唱。最后一句既是全诗的结穴,也是情感的升华——它把前面四位历史人物各自的悲剧,汇聚为整个楚地的一种文化品格:**悲怨而刚烈,幽怨而绵长**。
## 三、艺术特色
**其一,以补史之法为组诗。** 苏轼在小引中明言要补其所未道者,这使得组诗带有自觉的历史书写意识。九章按时间顺序排布,从远古的舜、二妃,到战国的屈原、怀王,再到秦末的项羽,如一部浓缩的楚地悲史,结构谨严,脉络分明。各章既可独立成篇,又前后勾连,层层推进。
**其二,楚声楚事,声情合一。** 《竹枝歌》本出巴渝楚地,声调凄婉。苏轼以楚地的山川(苍梧、湘水)、楚地的典故(斑竹、招魂、章华台、乌江)入诗,使诗歌的声调、题材、情感三者高度统一。七言句式明快而沉郁,既有民歌的流转,又有文人的典雅,读来确能感受到幽怨恻怛的楚声风味。
**其三,叙事、抒情、议论熔于一炉。** 组诗在简练的叙事中寄寓深情,又时时插入史家式的冷峻判断。如海鱼岂解哀忠直以问作论,富贵荣华岂足多以慨作评,都使诗情不止于哀婉,而具有了反思的力度。这体现了苏轼诗风的早熟——他后来那种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的本领,在此已露端倪。
**其四,用典密集而化用无痕。** 诗中暗用了《九歌》湘夫人、《博物志》斑竹、《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楚怀王入秦、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项羽本纪等大量典实,却不觉堆砌,因为它们共同服务于楚乡千古悲歌这一主题,典与情相生,史与诗相融。
## 四、总评
苏轼写此诗时年仅二十三岁,尚在出川途中,却已显示出驾驭大型组诗的格局与熔铸历史的才力。与苏辙同题之作着眼于现实民生不同,苏轼选择了历史悲歌一路,以小引中幽怨恻怛四字定调,以楚乡千古为悲歌收束,完成了一次对楚文化悲剧精神的诗性提炼。
这首诗也让我们看到青年苏轼的精神底色:他同情忠直,哀悯英雄,反思兴亡,在历史的悲歌中寄托着深广的人文关怀。这种气质,与他后来在《赤壁赋》中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浩叹,实为一脉相承。
> **参考文献提示**:苏轼《竹枝歌》全文可参见《苏轼诗集》(中华书局本)卷一;苏辙同题之作《竹枝歌忠州作》可对照阅读,二诗并观,尤能见兄弟二人同题竞技而各擅胜场之妙。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
上一篇: 郭进拴| 苏轼《过木枥观》鉴赏
下一篇: 郭进拴|苏轼《游三游洞》鉴赏
时代传媒集团 时代传媒杂志社 奔流编辑部 主办
全息数字科技 技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