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东坡《留题峡州甘泉寺》鉴赏

## 原诗

> 轻舟横江来，吊古悲纯孝。
> 逶迤寻远迹，婉娈见遗貌。
> 清泉不可挹，涸尽空石窖。
> 古人飘何之，惟有风竹闹。
> 行行翫村落，户户悬网罩。
> 民风坦和平，开户夜无钞。
> 丛林富笋茹，平野绝虎豹。
> 嗟哉此乐乡，毋乃姜子教。

##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嘉祐四年（1059年）冬**。是年，苏洵携苏轼、苏辙兄弟自眉山启程，沿长江东下赴京。过三峡、出夷陵（峡州，今湖北宜昌）后，父子三人一路登临题咏，写下《出峡》《游三游洞》《题峡州甘泉寺》《夷陵县欧阳永叔至喜亭》等一组纪游诗。苏轼时年约二十四岁，尚未入仕，诗风已见从容沉潜。

峡州甘泉寺，位于长江南岸孝子岩下，实为祭祀东汉孝子姜诗的祠宇（俗称姜孝子祠）。姜诗即二十四孝中**涌泉跃鲤**故事的主人公：相传其妻庞氏至孝，感动天地，院中忽涌甘泉、日跃双鲤。据地方史志，姜诗本人虽未曾到过夷陵，但此地自唐宋起即立祠祀之，以倡孝道。欧阳修任夷陵县令时（1037年）已到此游访并作诗；苏轼此行渡江凭吊，遂有此作。

## 二、逐层解读

全诗十六句，五言古体，可作四层看。

**第一层（前四句）：渡江吊古，点题入境。**
轻舟横江来，吊古悲纯孝。开篇即交代来意——专程渡江凭吊孝子姜诗。纯孝二字，既指姜诗之至孝，也点出全诗的精神内核。逶迤寻远迹，婉娈见遗貌：沿曲折小径寻访千年遗迹，终于得见古人留下的风貌。由寻而见，游踪宛然，敬慕之情不言自明。

**第二层（五至八句）：泉涸人去，物是人非。**
清泉不可挹，涸尽空石窖。古人飘何之，惟有风竹闹。这是全诗最耐人寻味的四句。以涌泉著称的甘泉寺，泉水竟已干涸，只剩空空的石窖；孝子早已飘然远逝，唯有风过竹林，飒飒作响。**一个闹字极见锤炼**：本是荒寂无人之境，偏以闹写风竹之声，以动衬静，愈显空山寂寥；同时闹字背后，又隐含着热闹的是竹，冷落的是人的沧桑意味。古迹的荒废与传说的永恒，在此形成张力。

**第三层（九至十四句）：转向现实，写村落安乐。**
行行翫村落以下六句，笔锋由古转今，由寺而村：家家门前挂着渔网（悬网罩），民风坦荡平和，夜不闭户，亦无劫掠；山林盛产竹笋菜蔬，平野不见虎豹之患。一连串白描，勾勒出一幅丰足、安宁、淳朴的江村图景。这几句看似闲笔，实为全诗枢纽——**古迹虽荒，古风犹存**，姜诗的孝道并未随泉水干涸，而是化作了这片土地上的敦厚风俗。

**第四层（末两句）：卒章显志，点出教化。**
嗟哉此乐乡，毋乃姜子教。——可叹这安乐之乡，莫不是姜诗孝道教化的遗泽？毋乃是揣测之辞，语气含蓄而意味深长：诗人不直说必是，而说恐怕正是，既留有余地，又寄寓深意——**一地民风之美，归根结底系于德教**。

## 三、艺术特色

**其一，纪游、咏史、风土三层融合。** 空间上由江面而山寺而村落，时间上由东汉而北宋而当下，古迹的荒凉与现实的安乐形成对照，又以姜子教一线贯穿，结构严整而不板滞。

**其二，以朴素白描见真淳。** 全诗不堆砌典故、不逞才使气，轻舟石窖风竹网罩笋茹皆眼前寻常物，却织出一幅有声有色的江村图。这正是苏轼早期诗风的特色：**平淡中寓深味**。

**其三，立意高出一般吊古诗。** 寻常怀古，多止于昔盛今衰之叹。此诗却从泉水干涸的荒凉中翻出乐乡二字，将凭吊之悲转为对教化的肯定，格调由低回而归于温厚，体现了年轻苏轼的儒家淑世情怀。

## 四、思想内涵

诗中隐含着苏轼对**教化移俗**的信念：孝子虽去，泉水虽涸，但其德教已渗入山川风土，化为一地夜无钞绝虎豹的安宁。这种将个人道德与地方风俗相勾连的思路，实即儒家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的诗化表达。

同时，清泉不可挹古人飘何之数句，也流露了青年苏轼对时间流逝、古迹湮没的敏感。只是他并不沉溺于伤感，而是迅速将目光投向生机盎然的村落，在人间烟火中找到了安慰——这种悲而不伤、转向现实的情感走向，已隐约可见日后那个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苏东坡的影子。

值得一提的是，若与欧阳修《和丁宝臣游甘泉寺》对读，更见趣味：欧阳修诗偏于考辨，对姜诗传说明显持存疑态度；苏轼则无意辨其真伪，只借古迹抒写教化之思。**一个重史实，一个重寄托**，正见宋诗咏史的两条路径。

**总评**：此诗是苏轼青年时期出峡纪游组诗中的佳作，虽非千古名篇，却胜在自然真切、立意温厚。它以一座荒寺、一眼枯泉为引，写出了德教浸润风土的深远力量，也让我们看到，那个日后以旷达著称的诗人，在二十四岁时便已懂得：**真正的甘泉，不在石窖之中，而在人心风俗里。**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