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轼《次韵答荆门张都官维见和惠泉诗》鉴赏

## 一、原文

> 楚人少井饮，地气常不泄。
> 蓄之为惠泉，坌若有所折。
> 泉源本无情，岂问浊与澈。
> 贪愚彼二水，终古耻莫雪。
> 只应所处然，遂使语异别。
> 泉傍地平衍，泉上山嵽嵲。
> 君子慎所居，此义安可缺。
> 古人贵言赠，敢用况高节。
> 不为冬霜乾，肯畏夏日烈。
> 泠泠但不已，海远要当彻。

## 二、题解与背景

**诗题**意为：苏轼依照张维和诗的原韵次韵（步韵）作诗，酬答荆门张都官（张维）所和的《惠泉》诗。

此诗作于**嘉祐年间**（约嘉祐四年至五年，1059—1060）。其时苏轼兄弟服母丧期满，随父苏洵由眉山出三峡、北上赴京，途经湖北荆门。荆门惠泉是当地名胜，苏氏兄弟先后有《荆门惠泉》唱和之作。张维（时任都官，即都官员外郎一类京官）见其诗后作和诗，苏辙先有《答荆门张都官维见和惠泉》（荒凉荆门西……一首），苏轼继而次韵作此诗酬答。故诗中不纯是写景，更重在借泉明理、以诗赠友。

## 三、重点注释

- **坌（bèn）**：涌起、喷涌。坌若有所折，谓泉水喷涌，仿佛地气冲开了什么阻隔（折一作拆）。
- **贪愚彼二水**：用两个典故。**贪泉**出《晋书·吴隐之传》，广州石门有贪泉，传说饮者必生贪欲；**愚泉（愚溪）**出柳宗元《愚溪诗序》，柳宗元贬永州，将冉溪诸泉改名愚溪、愚泉，以愚自嘲。二水本无辜，却永负贪愚之名。
- **雪**：洗雪、洗刷。
- **嵽嵲（dié niè）**：山势高峻。
- **况**：比拟、比方。敢用况高节，即冒昧地用泉水来比况您的高节。
- **古人贵言赠**：化用《孔子家语》《说苑》子路将行、孔子赠汝以车乎？赠汝以言乎之典，古人以善言相赠为贵。
- **君子慎所居**：语本《论语·里仁》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强调君子审慎选择所处的环境。
- **彻**：通达、到达。海远要当彻——大海虽远，终当到达。

## 四、诗意疏通

楚地人很少凿井取水，因为这里的地气郁积、常不宣泄；蓄积起来便成为惠泉，喷涌而出，仿佛有什么被冲开了一般。泉源本无感情，哪里会过问自己是浊是清？那贪泉、愚泉（愚溪）两处水，自古以来蒙受的恶名永远洗刷不清——这只是因为它们所处的境遇如此，才使得世人对它们的评说截然不同。惠泉旁边地势平坦开阔，泉水之上的山峰却高峻陡峭。君子要谨慎地选择自己所处的环境，这个道理怎么能缺失呢？古人看重以善言相赠，我冒昧地用这泉水来比况您高尚的节操。它不因冬天的严霜而干涸，又怎会畏惧夏日的酷热？水声泠泠、奔流不息，大海虽远，也终将流到。

## 五、逐层赏析

全诗二十句，咏物、说理、赠人三层递进，脉络分明。

**第一层（前四句）：写惠泉之成因。** 楚人少井饮，地气常不泄，起笔不从泉色泉声入手，而从地理气脉写起，已见苏轼好奇尚理的笔法。蓄之为惠泉，坌若有所折——泉水是地气郁积而后迸发的产物，点出蓄极而发的哲思：凡物郁积必有所泄，正如人之才华情志，蓄之久则发之烈。

**第二层（第五至十二句）：由水之名引出君子慎所居之论。** 这是全诗的核心。泉源本无情，岂问浊与澈一句关键：水之清浊本是自然，无所谓贤愚善恶。然而贪泉、愚泉却终古耻莫雪，永远背着恶名。诗人指出其中缘由——**只应所处然，遂使语异别**：不是水本身有贪愚之分，而是它们所处的境地、所沾的人事不同，才招致了天差地别的评说。由此自然转到泉傍地平衍，泉上山嵽嵲——惠泉虽同，所处环境有平衍与高峻之别，引出警句：

> **君子慎所居，此义安可缺。**

这里暗含两层意思：其一，环境名声足以染人，君子不可不择善而处，此是《论语》里仁为美之意；其二，更深一层——水本无情，名由外至，真正的君子即使身陷贪愚之地，也当如吴隐之饮贪泉而不改其清，以本心之清白洗雪外在之污名。苏轼在此将慎所处与守本心辩证地统一起来。

**第三层（第十三至十六句）：转入赠言。** 古人贵言赠，敢用况高节，点明此诗是赠答之作，且以惠泉比况张维的高节——张维身在荆门、处江湖之中而能清节自守，正如同惠泉不因所处荒凉而失其清冽。

**第四层（末四句）：以泉之坚贞寄寓期许。** 不为冬霜乾，肯畏夏日烈，以对偶写泉之不畏寒暑、终年不竭；泠泠但不已，海远要当彻，写泉水奔流不息、志在归海。这既是咏泉，更是与友人共勉：无论境遇冷暖、道路远近，都要像惠泉一样坚守节操、坚韧前行，直至到达广阔无垠的海——这海，既是百川所归，也可解作人生与道德的至高境界。

## 六、艺术特色与主旨

**1. 咏物不滞于物，理趣盎然。** 苏轼咏泉，落笔在水与名、所处与所守的关系上，将一首酬答诗写成了一篇说理小品，典型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的风尚。由泉及理、由理及人，层层转深，不露凑韵痕迹。

**2. 用典浑成。** 贪泉、愚溪、孔子赠言、《论语》择居，四个典故皆与水和赠言相关，化用贴切，无堆砌之感。

**3. 韵字与意象相合。** 此诗为次韵之作，韵脚泄、折、澈、雪、别、嵲、缺、节、烈、彻均为入声（屑、薛韵），读来短促清切，恰与泉水清冽、坚贞的意象相谐，足见苏轼驾驭声韵的功力。

**4. 主旨。** 全诗借惠泉阐明两层人生哲理：**环境之于人，不可不慎**（君子慎所居）；**本心之于人，不可不守**（泉源无情而自清，不畏寒暑而终达于海）。二者合一，归结为对友人张维高节的赞美与共勉——处荆门之地而清节不改，如惠泉之泠泠不息，终当汇入江海。

这首诗在苏诗中不算名篇，却集中展现了苏轼早年好奇务理的创作倾向，以及他与弟弟苏辙、友朋之间以诗赠答、切磋道义的文士风范，读来如饮惠泉，清冽而有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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