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轼《送刘道原归觐南康》鉴赏

《送刘道原归觐南康》。归觐即回家省亲。刘道原，名恕（1032—1078），筠州高安人，是司马光修《资治通鉴》的重要助手，以博闻强记、刚直敢言著称。其父刘涣（字凝之）早岁弃官，隐居庐山南麓的南康军（今江西庐山市一带），故诗中有匡庐先生之称。

## 一、全诗原文

> 晏婴不满六尺长，高节万仞凌首阳。  
> 青衫白发不自叹，富贵在天那得忙。  
> 十年闭户乐幽独，百金购书收散亡。  
> 朅来东观弄丹墨，聊借旧史诛奸强。  
> 孔融不肯下曹操，汲黯本自轻张汤。  
> 虽无尺箠与寸刃，口吻排击含风霜。  
> 自言静中阅世俗，有似不饮观酒狂。  
> 衣巾狼藉又屡舞，傍人大笑供千场。  
> 交朋翩翩去略尽，惟我与子犹彷徨。  
> 世人共弃君独厚，岂敢自爱恐子伤。  
> 朝来告别惊何速，归意已逐征鸿翔。  
> 匡庐先生古君子，挂冠两纪鬓未苍。  
> 定将文度置膝上，喜动邻里烹猪羊。  
> 君归为我道姓字，幅巾他日容登堂。

（据《东坡诗集注》卷十五，个别字句各本略有出入）

## 二、背景

此诗大约作于熙宁初年苏轼与刘恕同官京师时。当时王安石推行新法，刘恕虽与王安石有旧，却不肯阿附，面陈新法不便，遂辞书局之任，归南康省亲。苏轼亦对新法多有异议，二人处境相似、志趣相投，故此诗不仅是送别，更是一篇惺惺相惜的知音之辞。

## 三、逐层赏析

**1. 开篇先立形象：以形之短，衬节之高**

首二句晏婴不满六尺长，高节万仞凌首阳，用晏婴身不满六尺却为齐国贤相的典故，点出刘恕身材短小；又以首阳（伯夷、叔齐饿死之地）为比，说他的节操高过隐居首阳的伯夷叔齐。一矮一高、一形一神，先声夺人，为全诗定下以气节论人的基调。

**2. 写其清贫自守与嗜书好学**

青衫白发不自叹，富贵在天那得忙——刘恕官阶低微、衣着青色官服，白发已生，却不自伤不遇，安于天命。十年闭户乐幽独，百金购书收散亡——写他闭户苦读、以独学为乐，宁掷百金收集散佚图书。刘恕家贫而酷爱藏书，《宋史》本传称其笃好史学，于此可见。

**3. 写其修史与刚直**

朅来东观弄丹墨，聊借旧史诛奸强——东观为汉代宫中修史藏书之处，借指刘恕所在的《资治通鉴》书局。他借修史褒贬忠奸，以笔墨惩诛奸邪。

以下连用两典写其风骨：孔融不肯下曹操，汲黯本自轻张汤——孔融不向曹操低头，汲黯鄙弃酷吏张汤。二典皆以刚直不阿、蔑视权贵的古贤比拟刘恕。虽无尺箠与寸刃，口吻排击含风霜——他手中虽无寸铁，言辞却如风霜般凛冽，直斥时弊。这几句是全诗最锋锐处，苏轼以极敬重的笔调写出刘恕的凛然正气。

**4. 写其清醒与狂者气象**

自言静中阅世俗，有似不饮观酒狂——刘恕自述在静观中冷眼看世俗，如同清醒的人看醉汉发狂。衣巾狼藉又屡舞化用《诗经·小雅·宾之初筵》写醉态的语汇，描摹世俗奔竞者失态丑态，而刘恕则是不饮的旁观者，清醒超然。这里既是写实，也是比兴：熙宁政局中奔竞趋新者如醉如狂，刘恕独醒独行。

**5. 转入交谊：患难中的知己**

交朋翩翩去略尽，惟我与子犹彷徨——旧友纷纷离散，只剩你我二人仍在仕途上徘徊。以下世人共弃君独厚，岂敢自爱恐子伤，情感极为沉痛：在世人都疏远冷落你的境况下，你独独厚待我；我岂敢只求自保而不顾情义，只怕连累你受伤。两句往复吞吐，写出政治高压下知己之间既相惜又相忧的复杂心曲，是全诗情感最深处。

**6. 想象归省之乐，结以登门之约**

后半段由激越转为温醇。朝来告别惊何速，归意已逐征鸿翔——归心随鸿雁远去，写离别之速、归意之切。

匡庐先生古君子，挂冠两纪鬓未苍——转而赞美刘恕之父刘涣：弃官隐居庐山二十余年，鬓发未白，有古君子之风。定将文度置膝上用东晋王述疼爱其子王坦之（字文度）、虽长大犹抱置膝上的典故，想象刘涣见子归来，喜不自胜，邻里也杀猪烹羊相贺。画面从庙堂的风霜转入山居的天伦之乐，节奏由紧张趋于和缓。

末二句君归为我道姓字，幅巾他日容登堂——请代我向令尊致意，将来有朝一日我或许便装幅巾，登门拜谒。这既是对刘涣隐逸高风的倾慕，也隐隐透出苏轼自己的归隐之思，以将来之约收束全篇，余韵悠长。

## 四、艺术特色

**其一，以典写人，切合身份。** 全诗连用晏婴、伯夷叔齐、孔融、曹操、汲黯、张汤、王述王坦之等典故，却不觉堆垛，因每个典故都紧扣刘恕的形貌、节操、官职、处境，贴切传神。

**其二，形神反差，先声夺人。** 不满六尺与高节万仞并置，以形之短衬神之高，一开篇便塑造出鲜明的人物形象。

**其三，结构跌宕，刚柔相济。** 前半慷慨刚健，写其气节风骨；中段沉郁顿挫，写患难交谊；后半温馨明朗，写天伦之乐与林泉之约。情感的起伏正与送别的复杂心境相应。

**其四，写人亦是自写。** 诗中惟我与子犹彷徨岂敢自爱恐子伤，处处有苏轼自己的影子。他赞刘恕的清贫、刚直、清醒，实则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胸中块垒，写出他与刘恕在熙宁政治风波中共同的坚守与孤独。

总之，这首诗既是苏轼赠别诗中的名篇，也是了解刘恕其人乃至熙宁年间士大夫风骨的一份生动文献。它不在离愁上多做渲染，而是以气节相砥砺、以知音相告慰，格调高朗，情味深长，充分体现了东坡送别诗不作儿女沾巾之态的大家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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