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苏轼《寿州李定少卿出饯城东龙潭上》赏析

 一、诗题辨正

据《苏轼诗集》通行本，此诗题应为：

《寿州李定少卿出饯城东龙潭上》

“饯”（饯行）；“东北潭”当为“城东龙潭”。“龙潭”即今安徽凤台县淮河东岸紫金山下的黑龙潭。北宋时寿州治所在下蔡（即今凤台），潭恰在城东，故称“城东龙潭”。

 二、原诗

 山鸦噪处古灵湫，

乱沫浮涎绕客舟。
 未暇燃犀照奇鬼，

欲将烧燕出潜虬。
 使君惜别催歌管，

村巷惊呼聚玃猴。
 此地他年颂遗爱，

观鱼并记老庄周。

 三、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熙宁四年（1071）十月。其时王安石变法方兴，苏轼因与变法派政见不合，自请外任，出为杭州通判。九月末，他沿颍水入淮，途经颍州拜会恩师欧阳修，十月初抵达寿州。前此一日所作《出颍口初见淮山是日至寿州》中“波平风软望不到，故人久立烟苍茫”的“故人”，正是此诗题中的李定。

     李定在寿州城东黑龙潭设宴为苏轼饯行，苏轼即席赋诗纪之。次日（十月二日），苏轼顺流而下，又作《十月二日将至涡口，五里所遇风留宿》。

重要辨误：此“李定”非后来制造“乌台诗案”的御史中丞李定（扬州人）。寿州李定乃洪州人，字仲求，官至司农少卿，是名臣赵抃的表弟、晏殊的内弟，与苏轼交谊颇深，故苏轼以“故人”称之。

 四、逐联赏析

 首联：山鸦噪处古灵湫，乱沫浮涎绕客舟

开篇即写龙潭之景。“灵湫”指有神灵栖止的深潭；“山鸦噪处”以鸦声点染幽深荒寂，烘托龙潭的神秘氛围。“乱沫浮涎”四字尤为奇峭——潭水翻涌、水沫飞溅，一个“涎”字既状水沫黏连之形，又暗扣“龙潭有龙”的传说，仿佛满潭浮沫皆是龙之涎液，绕舟漂荡。写景中已悄然埋下“龙”的伏笔，奇气逼人。

 颔联：未暇燃犀照奇鬼，欲将烧燕出潜虬

由实入虚，连用两典，是全诗最见才学处。

“燃犀照奇鬼”：用《晋书·温峤传》典。温峤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人言水下多怪物，温峤遂燃犀角照之，果见水族奇形异状。后“燃犀”成为窥察幽隐之典。
“烧燕出潜虬”：道教方术中有以烧燕肉诱龙出水的说法，“潜虬”即潜伏水底的蛟龙。

二句意谓：来不及像温峤那样燃起犀角去照看潭中的奇鬼，倒真想烧起燕肉，把那潜伏的虬龙引出来看个究竟。诗人面对黑龙潭，忽发奇想，将写景化为一场与神怪的“对话”，戏谑诙谐中见出苏轼好奇尚异的天性与纵横的才气，也强化了黑龙潭“龙潭”之名的传奇色彩。

 颈联：使君惜别催歌管，村巷惊呼聚玃猴

笔锋一转，由幽怪转入人事。“使君”指李定（古称州郡长官为使君）。李定珍重别离，催促歌伎奏乐助兴；乐声一起，引得村巷百姓纷纷聚拢围观，如猿猴般伸颈张望、惊呼不已。“玃猴”即大猿猴，此处略带谐谑地形容围观村民，是苏诗中常见的“以俗入雅”之笔。

这一联将官宴之雅与村巷之俗并置，既有朋友饯别的深情，又有市井喧腾的烟火气，侧面写出李定在寿州颇得民心，宴别场面热闹而亲切。

 尾联：此地他年颂遗爱，观鱼并记老庄周

收束处转为庄重而悠远的祝愿。“遗爱”指贤臣遗留给后世的仁惠之政。诗人预言：此地将来必定会传颂李定的德政；“观鱼并记老庄周”则用《庄子·秋水》中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观鱼的典故——濠水正在寿州附近，庄子为蒙人，亦距此不远，用典极切地域。

诗意是说：他年后人在这龙潭边观鱼，会同时记起庄子的濠梁之乐，也会记起当年在此惠政爱民的太守李定。以“观鱼”典故绾合庄子遗迹与友人政声，既是极高的称许，又是温厚诚挚的临别赠言，尾韵悠长，不落俗套。

 五、艺术特色

其一，奇峭与诙谐相济。 前半首用“乱沫浮涎”“燃犀”“潜虬”等奇崛意象营造幽怪氛围，后半首以“玃猴”谐谑之笔写围观村民，庄谐杂出，正见苏轼“以文为诗”“以才学为诗”、雅俗共赏的本色。

其二，用典切题切地。 燃犀照怪、烧燕引龙、濠梁观鱼三组典故，无一不与“龙潭”及寿州地域相扣，信手拈来却天衣无缝，不显堆砌。

    其三，情致旷达温厚。 虽是饯别之作，却毫无传统送别的悲凉凄恻。诗人以奇想自娱、以谐笔写俗、以“颂遗爱”相期，处处透出洒脱旷达的胸襟，与不久后他在杭州“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精神底色一脉相通。

 六、小结

       这首诗在苏轼数千首作品中不算名篇，却是其早年行旅诗“以俗为雅、以故为新”风格的生动标本，也是苏轼与寿州（今安徽凤台、寿县）深厚渊源的珍贵见证。透过诗中“黑龙潭饯别”的一幕，我们既能看到苏轼好奇、诙谐、重情的性情，也能窥见北宋士大夫宦游途中“官民同乐”、以诗纪游的文化生态。诗题中“李定”其人虽曾长期被误认为“乌台诗案”的制造者，但据当代考证，实为苏轼的故交——读此诗，正可廓清这一历史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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